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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武侠] 风月连城--步非烟~风月连城

本主题由 卡卡卡 于 26-11-2007 12:36 AM 设置高亮
当他刻下蛇之圣痕,解救城民之时,他确信,石鼎中,是没有梵天之瞳的。难道,冥冥中真有大神梵天?
也许,那神谕,便是这个意思。承受了五衰的荒城,水井干涸,食物腐臭,瘟疫横行,他们唯一能入口的,便是这鼎中的神药。也许梵天之瞳本藏在鼎之最深处,当刮尽神药之后,便会显露出来。
也许,是当无人再相信神明时,这块神之宝石才会降世。
这是否是神的嘲弄?
杨逸之脸上浮出一丝微笑,却是精力垂尽,再也无法多动分毫了。
微风飒然,重劫的身形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苍白的祖神高高举着黑色宝石,虽然面具仍在,却已无法遮蔽他的兴奋。
他全然忘却了杨逸之对他的亵渎,笑道:“现在,梵天之瞳已出现,说出你的愿望吧!”
杨逸之深深凝注着他:“你就是八白室的祭师,蒙古的国师,那个想得到梵天之瞳的人?”
重劫笑道:“不错!不是我,还能有谁能得到神一样的荣光?寻到梵天之瞳,梵天的祝福便将重现世间。所以,我可以赦免你的罪过,因为你即将见到最伟大的神明!”
终于能够问到那个问题了么?
杀死武当三老的,究竟是谁?
杨逸之相信,这个苍白的少年,也许真的知道某些神谕,查出武林中潜藏的秘辛。这,也许是上天对他苦苦救助荒城百姓的回报。
但,一个淡淡身影突然浮现在他心头,这让他的心一阵刺痛,几乎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公……公主在哪里?”
重劫的双目中露出一丝讶然,似是没有想到他居然问出这个问题。但接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自他的眸子中闪现,夜色般蔓延开来:“想知道么?你马上就会见到她了。”
“只是,你找出的这枚宝石,会致她死地。”
杨逸之并没有惊愕,因为他根本来不及对这句话做任何反应,他的世界便变成了一片漆黑。
地底之城。
神像旁边的石门后,是一条深邃的走廊。走廊顶端绘着一副巨大的梵天本生图,描述梵天在尘世间五百化身的故事,惟妙惟肖。
而走廊的尽头是一堵仰望不到顶端的墙。
一线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洒下,慵懒地照耀在高墙上,淡黄的夕照中,无数细小的尘埃轻轻飞舞,将墙上暗红的壁画衬得更加斑驳。
黄金之城、白银之城、黑铁之城。
每一座城池高大奢华,宛如神迹。
然而最动人的,不是那气宇恢弘的宫殿,也不是直插云霄的城墙,而是城中曾存在过的繁荣。
壁画细腻繁琐的笔触在石墙上延伸,肥沃丰美的农田,纵横交织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样式各异的民居、巍峨高大的宫殿、鲜花盛开的园林……错落有致地在画面中铺陈开。凯旋的军旅披坚执锐,刚刚行进到城门下;狩猎的猎人牵黄擎苍,在山林追捕猛兽;丰收的农夫坐在硕果累累的田间,稍事休息。
繁华的市场上,远来的行商卸下骆驼背上的货物,挑着担子的小贩讨价还价,柜台后的老板心满意足地数着钱币;喧闹的教坊中,乐工轻吹浅唱,优伶吞吐火焰,斗士搏击虎豹;深邃的小巷里,少女对镜梳妆,孩子奔跑嬉戏,妇女在井边窃窃私语,老人牵着黄狗,在树荫下悠闲漫步……
喜悦、繁忙、满足、欣欣向荣的色彩布满了整个画面,在暗红油漆的描绘下,显得陈旧而不真实,一如后人对多年前盛世的追忆,骄傲、艳羡之后,最终不过一场黯然神伤。
画中三座城池的城墙上,分别装着一扇门。
真实的门。
黄金、白银、黑铁之门。
这三扇城门的门轴闪闪放光,并无半点尘埃,似乎经常被人打开。每一扇门上都精心刻着各色藤曼,藤曼中,一条长蛇正昂首吐信,盘绕在门的顶端,将城门衬得无比高大、真实,与平板陈旧的壁画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这些城门无意中得到了神力的祝福,从图卷中凸起而出,化为真实的存在。
只要推开其中任何一扇,都会错乱了时空,进入传说中那繁华、永恒的神之都城。
突然,一声吱呀轻响从黑铁之门传来。
铁门轻轻开启,一条苍白纤瘦的人影飘了进来。
重劫。
他猝然合眼,依靠在壁画上,将梵天之瞳紧紧握在手中,微微喘息,似乎极为疲惫。
那块宝石被嵌上了银质底衬,用一条长长的链子挂在他胸前。巨大的黑色宝石闪耀出庄严的光芒,突兀地凌驾在他的衣襟上,让那具苍白瘦弱的身体仿佛不堪重负。
良久,他才站直了身体,将目光投向另外两扇门。似乎还未下定决心应该先去哪里。
沉吟片刻,他推开了白银之门。
门后面,有风吹过,带来一片苍凉的白色。
这竟是一座悬崖,城门后空无一物,只剩下一方摇摇欲坠的巨石,孤零零悬立在万丈深渊之上,无边的云雾从巨石上缭绕开去,稍远处的景物便再也看不清了。
巨石原本是一丈见方的混沌一块,却宛如被开天辟地的神斧当中劈为两片,一面平铺地下,一面正对着城门的方向,仰天耸立着。仿佛一本张开的书,两扇巨大的书页垂直相对。
那扇耸立的石壁上,一条银色巨蛇破壁而出,昂首吐信,似乎还携着巨大的风雷之声,随时都会破空飞去。
水桶般粗细的蛇身盘旋而上,一半深陷壁内,一半凸出石壁外,形成一块狭小的弧形间隙。蛇头大如栲栳,扭头回望,两枚七寸于长的利齿森然凌驾在身下的间隙之上,利齿末端各挂着一条白色锁链,向两边分垂而下,仿佛是蛇口的毒涎。
这是一座极为别致的囚笼,堪堪悬停于不测深渊之上。
风起雾散,依稀可以看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正被囚禁其中。
杨逸之。
那条银蛇从他脚踝、胸前两处缠绕而上,将他牢牢捆缚在石墙上,白色的锁链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的双臂悬起。
他低垂着头,脸色极为苍白,似乎刚刚经受了极为残刻的酷刑,已陷入昏迷。他胸前衣衫已完全破碎,漆黑的束发解散,齐齐披垂下来,直到腰际,便是这洁白空间中唯一的颜色。
风雾凄迷。
重劫缓步来到在他面前,轻轻拂开他脸上散垂的黑发,静静凝视着他昏迷中的面容。
夕阳余晖下,那清俊若神的面容已苍白如纸,他眉头紧皱,透出深深的忧伤,但这忧伤却不是因为自己身受的痛苦,而是为了普天之下,那被疾病、战乱蹂躏着的苍生。
这便是宛如神明的容颜,宛如神明的悲悯。
为了解脱他人的苦难,甘愿脱去纤尘不染的白衣,走下莲台,走入无尽的炼狱。
重劫通透的眸子缓缓收缩,透出刻骨铭心的嫉妒。
这是怎样的完美,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梦!
嫉妒宛如烈火,在他胸中燃烧。
他抚在杨逸之脸上的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长长的指甲突然一沉,在杨逸之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鲜血浸出,梅花般绽开在重劫苍白的手指上。重劫如蒙电击,将手撤回。
他惊愕的看着杨逸之脸上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相信那是自己所为。
他无尽懊悔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拾起衣袖,无尽怜惜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伤口并不深。
重劫松了一口气。
他眼中流露出补偿般的温存,轻轻拾起杨逸之脸上的散发,又用手指将之梳理开去,在掌中编制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满意,细心编好,又匆匆拆散。
他的神情,就仿佛是一个永远都未长大的孩子,躲在昏暗的角落中,装扮着自己心爱的玩偶,乐此不疲。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杨逸之苏醒过来。
重劫有些惊愕,挥手将手中的长发抛开,瞬间又已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冷冷注视着杨逸之。
杨逸之的神志渐渐恢复,但身体却依旧沉睡般虚弱,稍稍一动,便是刻骨的刺痛。他并未察觉重劫刚才那古怪的举动,只是勉强睁开双眼,轻声道:“她在哪里?”
他苏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问她的下落。
怨恨、嫉妒、恼怒自重劫眼中一掠而过,又已消失无踪。
他扬了扬手中的梵天之瞳,淡淡道:“她就在这座宫殿里,虔诚地重塑梵天神像。等一切完成后,我便会将梵天之瞳重新放回神像体内。然后,你、我,还有她,都将亲眼目睹,梵天的降临与赐福。”
“够了。”杨逸之皱起眉头:“你还要将多少人拖入你可悲的幻想中?这世上没有梵天,没有神明!”
重劫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恼怒,也不反驳。等杨逸之说完,他才将手中的宝石举到眼前,久久注目其中的光辉,缓缓道:“重建三连城,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神话,在我们眼中,这却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功业。”
杨逸之冷笑道:“即使你重塑了梵天,即使他给了你祝福,之后呢?又能怎样?”
重劫的眼中透出冰冷的讥嘲:“之后,我们将拥有整个世界。”
杨逸之一怔:“你们?你已是阿修罗族最后的末裔,又何来的你们,何来的世界?”
重劫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将梵天之瞳贴在胸前,做出一个怜悯的姿势:“知道你的错误多么愚蠢么?我是阿修罗最后的王族,却不是最后的末裔。”
“我们无处不在。”
锁链锵然一声轻响,杨逸之缓缓抬起了头。
他似乎隐约感到了重劫话外的含义。
这隐约的含义,带着慑人的森严,宛如张开羽翼的恶魔,从天空飞掠而过,阴霾瞬间便已笼罩整个大地。
重劫玩世不恭的笑容敛起,变得无比庄严:“阿修罗族不仅存在于神话之中,更存在于天地众生,六道轮回中。在天界,与诸神争斗的,是阿修罗族;在人间,披坚执锐,征服四方的,也是阿修罗族。我们的种族从未灭亡,如今生活在苍茫草原上、逐水而居、征战不止的人民都是我之一族。”
杨逸之的神色变得凝重。他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白袍中的少年,不仅仅是地心之城的主人,还是八白室神权的执掌者,蒙古国的国师。
这对天下而言,或许是一场深重的灾难。
重劫抬起头,注目无尽苍穹,缓缓道:“我们的理想也从未消失,而是被不断实践。数百年前,我族出现了一位伟大的勇士。他幼年的苦行再度打动了神明,传说他的亡灵之旗上镌刻了梵天的祝福,从此打马扬鞭,带领万千铁骑,几乎征服了整个世界。”
杨逸之渐渐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成吉思汗?”
重劫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征服了一座座辉煌的城池,却从不在其中停留。因为,他曾对神明立下誓言,在重建伟大的三连城之前,绝不停伫在任何城市。而后,他选址在喀什昆仑脚下,建立一座永恒的都城……”他长长叹息一声,神色也黯淡下来:“只可惜,他得到了神赐的功业,却没有得到神赐的寿命。他死去后,这前所未有的广大帝国立即分崩离析,三连城的重建也化为泡影。”
他回头看着杨逸之,一字字道:“未实现的伟业,只能由我完成。”
而后,他声音中的骄傲与期待瞬间被山风吹走,而剩下深深的悲哀:“因为我已是最后的王族,必须承担这份责任。”
杨逸之看着他,皱眉道:“你靠什么来承担?梵天的祝福么?诚然,作为蒙古国师,你可以说服蒙古王室,发动征战,但现在已不是成吉思汗的时代!”
重劫没有答话。他的目光久久停伫在杨逸之脸上,良久才开口道:“还记得荒城中的那场瘟疫么?”
杨逸之一怔。
重劫微笑着点头,一字字道:“那就是力量。”
“我说过,我是所有城市的灾劫。一旦征战开始,每一座繁荣的城市都将在我带来的疾病下战栗、哀嚎、腐败。而我们的军队却受着梵天和我的庇护,安然无恙——这是怎样的力量?”
杨逸之无言。
原来,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并非来自于厄运,而是由他一手掌控。他手中早有解药,所谓献祭、所谓圣痕,或许只是一场骗局!
他高居石台上,受城民膜拜,却不是为了救人,只是利用这群可怜的人们,试验解毒的药方。
每一个人都被戏弄。
城市真正的灾星便是他本身。
重劫讥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一旦这种力量被用于战争,你,你们,你们的国家,将会怎样?”
杨逸之心底不禁一寒。
枯槁、腐败、残破的城池,街巷中长满黑斑、散发恶臭的尸体再度浮现在他眼前。这一切,就在重劫胸前的梵天之瞳中流转,似乎随时都要从那漆黑的光芒中跃出,化为无尽阴翳,笼罩整个世界!
重劫冰冷的话似乎在印证他不祥的预感:“只待梵天降临,将祝福印在那面精心保存的亡灵之旗上,铁蹄便将踏遍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有朝一曰,无尽广阔的伟大帝国中,永恒不灭的都城得以重建。”
他猛然将白色的袍袖往下一挥,仿佛要斩断这无尽深广的大地:“这是谁也回避不了的命运……”
而后,他徐徐抬头,注视着杨逸之,声音变得忧郁而低沉:“我的生命,也将完全奉献给这彪炳千秋的伟业,鞠躬尽瘁……”
无尽的悲伤自他的话语中缭绕开来,一如四周变化的浮云。
突然,这悲伤化为雷霆般的暴怒,他纤瘦的手用力卡在杨逸之颈上,嘶吼道:“难道我还不够虔诚?难道我还不够尽责?难道我还不够伟大么?”
剧痛中,杨逸之缓缓抬头,眼中却只有浓浓的悲哀。
重劫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梵天降临之前,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杨逸之闭上眼睛:“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重劫默默看着他,似乎早已知道了他的回答。
他将视线挪开,突然轻轻一笑:“神像拼合的那一刻,我本会杀死她的。”
锁链一阵脆响,杨逸之霍然睁眼:“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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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劫淡然道:“传说,她是现世中,唯一能得到梵天欢心的人。所以,我本安排在梵天降临的那一刻,将她坠入地裂的深渊,永远陪伴伟大的神明——这是多么完美的祭奠。”他轻轻展开双袖,仿佛在描述一场盛大的庆典。
他附在杨逸之耳边,声音充满了诱惑:“如果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或许会放过她。”
杨逸之温文的面容再度被愤怒侵占:“你到底要什么?”
重劫静静注视着他的怒容,变幻的双瞳中绽开一丝笑意,却是如此纯粹、清明,惊心动魄。
他伸出手,从杨逸之脸上一寸寸抚过,透出深深的赞叹、艳羡与爱怜。
这个男子,在饱经折磨之后,依旧如此清俊、温文,风神若玉。
于是,滚滚烟尘中,重劫轻轻道:“我要你,做我面具下的那张脸。”
第二十四章 遥想风流第一人
相思无助地跪倒在碎石中。
她手中握着的是两块残片,分别是神像手中经轴的两半。
这尊神像并非戎装战斗之像,也非说法救世之时的梵天。他只有真人高,一首两臂,左手持莲花,右手持经卷。身上并无战甲缨络,只有一袭长袍随意披垂下来。看上去并不像创世的神明,而像一个在山中修行的隐士。
神像手中的经卷碎为十四块,其中经轴裂为两截,保存最为完好,相思很快便将它们从碎乱的石屑中找了出来。
可是,当她将这两截经轴拼合到一起时,重劫经历的厄运同样发生在她身上。再粘稠的胶汁也无法抗拒崩裂的力量,经轴在拼合后的瞬间再度碎开。
无数次尝试后,相思终于放弃。
她颓然跪在石屑中,不知所措。她很想告诉重劫,曰曜的神谕是错的,她也不能拼合神像。然而,自从钟声响起后,重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只是这座宫殿仿佛经过了秘魔的禁制,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灰色藤曼,宛如铺天盖地的蛛网,将一切出口堵死。
被藤曼包裹时那梦魇般的剧痛还在身上,相思无论如何也不敢尝试从这些藤曼中找出逃生之路。
她的目光渐渐落在那座石门上。
那座石室并不太大,但重劫走入那扇石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或许,这座石室中有着通往外界的出口——那也许就是逃离此处的唯一希望。
相思犹豫良久,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向石门走去。
石门轻启,后面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三连城的壁画,以及三座真实的城门。
相思犹豫着,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
她附在门上凝神听了听,想探听出城门后的景象。但厚厚的大门仿佛完全隔绝了声音,听不出任何迹象。
她的手缓缓从黑铁之门、白银之门上滑过,最终停顿在黄金之门上。
吱呀一声轻响,沉重的大门被她推开。
灿烂的金色扑面而来,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睛。
金色的帷幕从四周沉沉垂下,围绕着一方长石砌的水池。长石光洁整齐,在夕阳光照下,显出澄澄金色。池中波光粼粼,满注清水。水深及膝,在池底石板的映照下,显出一片辉煌的色泽。
池塘中心处,一方石台突兀地耸立着,宛如一张倾斜的椅子。石椅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罐子,罐子对面,一张极为宽大、沉重的木床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那张床由白色的硬木雕成,床周立着四根蛇形床柱,在床顶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厚厚的布幔便从圆盘上垂下,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帐篷,将旁人的视线完全遮挡开。
虽然所有的床品都是金色,但仍掩饰不住这张床与周围环境的不和谐,大概是从别处挪来,并非此地旧物。
相思在水池周围仔细寻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出口。她的目光停在了水池中心的大床上。
绝少有人会将床放在水中。且不要说清水环绕下的阴冷、潮湿,不适于睡眠,也只有婴儿才会喜欢在黑暗中微微摇晃的感觉,这让他们仿佛回到了摇篮。
或者,这张床只是一个掩饰,帷幕下面便是通往外界入口的阶梯?
如果这里真是重劫的寝室,将地下之城入口置于自己卧榻之下,也是最为保险的做法。
相思不禁有些犹豫,那密不透风的帷幕内,会不会有她想要的自由?
一阵微风拂过,最外层的帷幕轻轻飘起,仿佛在向她发出诱人的邀约。
相思鼓起勇气,足尖一点,轻轻落在水池中的石椅上。
倾斜的石椅晃了几晃,石罐的盖子微微松开一线。
相思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罐盖打开,却不禁骇然变色。
石罐中,七条形态各异的蛇彼此缠绕,抱成一只五彩斑斓的团。
其中一条通体发着赤红的光芒,宛如笼罩在一团火焰之中,盘绕的蛇身布满黏液,黏液下焦木般的裂纹。
相思认得,这便是曾在墓碑前折磨那位少妇的烈火之蛇。她不敢再看,匆匆将石罐盖上。
大床的帷幕就在她伸手可及处,轻轻一挑,里边隐藏的秘密就可大白于天下。
她不免有些迟疑。
如果那个恶魔正在帷幕中沉睡,她该如何?
踟躇中,她偶然发现石罐的下面,落着一朵青色的小花。
相思俯身将花拾起,却见纤巧羸弱的花瓣上还带着清亮的露水,似乎不久前才从林中摘下。
这种花她曾见过多次,曾被作为庇护,簪在发髻上;也曾被作为祝福,送给杨逸之。
它决非来自于生命断绝的地底之城。
这是荒城中唯一开放的花朵。
相思心中一喜,越发坚信,在这金色的帷幕下,藏着通往荒城的通道!
她伸手掀开床幔,她的动作瞬间凝固,惊骇布满了她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奢华精致的床幔下,不知名的青色小花密密麻麻地堆砌着,铺满了最柔软的丝绒床褥,仿佛金色天幕中,闪烁着的点点星辰。
万朵花瓣,竟没有一朵枯萎。
看来这里的每一朵花都经过了精心选择,而且每天都会换上新的。
一具发黄的枯骨,正静静地沉睡在鲜花与丝绒的拥抱之中!
云雾缥缈。
重劫的白袍在山风中猎猎飞舞。
他苍白的手在杨逸之脸上颤抖,眼中充满悲哀:“传说阿修罗族,男极丑而女极美。我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却没想到终究逃脱不了这个命运……常年累月的苦行损害了我原本完美的容颜。我现在已经无法面对自己面具下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才止住了胸口的起伏,手指从杨逸之的脸上、颈侧抚过:“而你不同,坚定、执着、悲悯……你有人间一切美德,也有着宛如神明的容颜。有时我忍不住想,也许连梵天都会为这样的容颜打动……”
他的手猝然用力,长长的指甲扎入杨逸之的肩头。他眼中充满绝望,嘶声道:“这些,是我不曾拥有,也永远不会有的!”
杨逸之闭上双眼,他的身体在这突然的刺痛中一震,腕上锁链发出一阵碎响。
重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长长叹息一声,收回了手:“所以,我要你做我的替身。”
杨逸之眼中有些无奈的悲哀:“你要我怎样,才肯放过她?”
重劫轻轻拭去他额头的冷汗,无限温存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永远留下来。”他分开杨逸之散垂的长发:“留在我的宫殿中,穿上最华丽的衣衫,高坐王座上,成为阿修罗族最美貌的王者。”
他的声音一沉,变得无比悲伤:“我的容貌,我的身体,乃至整个生命都将献给这无尽苦行,献给重建三连城的伟业,献给创造之神梵天。而你不同。你便是那个未受神格污染的我,不必苦行,不必出没在瘟疫盛行的城池,不必将自己变成苍白的妖怪……你将永远骄傲、孤独地坐在王座上,宛如地底的太阳,垂照四方。”
杨逸之缓缓抬起眸子:“你要我做你的傀儡?”
重劫一笑:“你也可以将我当成你的傀儡。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疯狂的想法,但是,他必须救出相思。
他点了点头:“你放了她,我留下来。”
重劫的眼中透出一丝熟悉的讥诮:“你不想让她留下来陪伴你么?以后的岁月,你都将深居在荒凉的城池中。永远告别阳光,告别亲人,告别朋友。你不想与她共度么?”
他顿了顿,笑容瞬间被怨毒笼罩:“为了取悦你,我不惜将她从梵天的祭台中夺走。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她。”
杨逸之打断他:“你要取悦我,就放她走。”
重劫的眼中透出刻骨的嫉妒:“你会后悔。”
杨逸之看着他,淡淡道:“我不是你。”
这句话宛如利刃般刺痛了重劫的心,他的声音陡然一厉:“你是!”
杨逸之侧开脸,将目光投向渊薮中的浮云。
他的这个举动更加激怒了重劫,他一把抓住他破碎的衣襟,冰冷的面具几乎贴到他的脸上:“你必将会成为我,方死方休。”
正在这时,一阵清冷的钟声传来。
钟声若有若无,仿佛近在耳侧,又仿佛远在天边,透着莫名的荒凉。
重劫脸上的怒容渐渐冷却。
他抛开杨逸之,向身后的城门走去。
相思怔怔地看着鲜花簇拥下的枯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为自己的无心惊扰致歉,正要退开,突然,黄金之门传来轻轻的响动。
有人来了。
相思骇然变色,却不知如何躲藏。
门被推开一线,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搭在门楣上。
不是重劫又是谁?
相思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是否惊扰亡灵,闪身向床上厚厚的帷幕中躲去。
金色的幔帐垂下,掩饰了她的身形,却恰恰透开一线,让她看到外面的景象。她一动不敢动,屏气凝神,向外看去。
重劫缓缓向水池走了过来。从池底捞起一只透明的杯子。那杯子浸在水中,与水色毫无分别,相思刚才竟没有发现。
相思默默祷告,希望他只是为了这只杯子而来,拿到后就赶紧离开,没想到他竟然拾阶而下,缓缓走入了池中。
池水浸湿了他宽大的白袍,他却宛如不觉,缓缓向池中的石椅走来。
水声轻响,每一步都宛如踏在相思的心上。她不由闭上了眼睛。
片刻,水声却停止了。
相思鼓起勇气向外看去,却见重劫全身沾湿,静静地坐在石椅上,一手拿着水晶杯,一手抱着那只蛇罐。
杯中还有半杯清水。重劫的目光注视着杯子,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向蛇罐探去。
一条乌黑的蛇被他握在手中,挣扎着吐出长信,却始终不敢向他发动袭击。
他纤细的手指牢牢卡住蛇的下颚,强迫毒蛇将口张开,两根弯曲的蛇牙完全凸现出来。他将左手的杯子递了过去,让蛇牙卡在杯壁上。
乌黑的浓汁点点滴落在清水中,清水顿时化为一团墨色的混沌。
然后,红色、青色、银色、褐色、紫色、黄色的毒蛇也遭到了相同的对待,很快,那半杯清水便成为浑浊的一团,根本辨不清色泽了。
相思的心在一阵阵抽紧。
重劫在墓碑前的话又重新回响在耳边:“这七种剧毒之蛇,代表七种炼狱之苦。如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每一种都宛如重生重死,超越了人间的任何一种酷刑,也超越了你的想象。”
荒凉的墓园中,她曾亲眼看到过这些酷刑的实施。
万难想象,若被这杯奇毒无比的水沾上一滴,将会承受怎样的痛苦。
重劫将杯子举到眼前,久久凝视着。
他眼中的笑容说不出的揶揄。
然后,他仰头将这杯毒液喝了下去。
帷幕后,相思紧紧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但她的身体却禁不住瑟瑟发抖。
突然帷幕被掀开一线。
相思吓得几乎晕倒,连惊叫也哽在喉中。
然而,重劫却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拾起那具枯骨垂在床边的手,无痹讳惜地挪到胸前,又紧紧抱住。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在空旷的四周不住回荡:“妈妈,我终于找到梵天之瞳了。”
妈妈?
相思愕然。
难道这具包裹在华丽丝绒与无数鲜花中的枯黄骸骨,就是重劫的母亲?
重劫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似乎在低声啜泣。他将胸前的梵天之瞳摘下,放入那只只剩枯骨的手中,又用双手将它包裹住,似乎要给这具枯骨以温暖:“妈妈,有了梵天之瞳,诅咒便会解除,梵天将再度降临我们的城池,给我们以神明的祝福。然后,三连城将会重建,阳光将再对徽耀,曰夜将再度交替,清泉重涌,鲜花盛开……这才是我做梦都想给你的城池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妈妈,我承诺你,你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从此,再没有人会因那可耻的仪式死去。我们的旗帜,将飞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将建立前所未有的广大帝国,和永恒不灭的都城。”
他将那只枯骨之手放在腮边,轻轻偎依着:“我将是千万年来,阿修罗族中最伟大的王子,而你,就是最美丽的王后。”
重劫不再说话,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只手所给予的温暖之中,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道:“如果没有这一切,我更宁愿永远陪伴在你身旁。做你的孩子,远比做一个伟大的王者更重要。我真的宁愿,只是你的孩子。”
他紧紧握住这只手,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可是我不能。我的血脉赋予了我这样的使命,我就必须走下去。”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必须居住在昏黄的废都,必须每天喝下剧毒的药,必须承受炼狱般的苦行,必须化身为瘟疫与杀戮的妖魔……那是我父亲赋予我的罪恶命运,我永远都无法逃脱。”他将额头紧贴在枯骨的手背上,身体不住颤抖,仿佛陷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又变得温柔:“正如你曾赋予我的美貌一样……”
他抬起一手,轻轻从面具上滑过:“妈妈,你曾赋予了我惊人的美貌,一定和你当年一样。可是,它却被那该死的苦行完全毁掉了!”他看着水中苍白的倒影,无限悲伤地摇了摇头:“我无法面对这张妖魔般的脸……”
他的声音宛如绝望的哭泣,与幽暗的水波一起,澹荡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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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的心也不禁一震,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绝望,如此痛恨、遗弃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平静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却是重劫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揭开。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揭下面具。”
“因为只有妈妈,不会嫌弃孩子的丑陋,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妖怪。”
“妈妈,你可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入睡。只有蜷曲在你怀中,我才能忘记那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的声音颤抖着,轻得宛如来自天际。
他在那只枯骨之手上一吻,又无比温存地将它放回帷幕中。
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截朽骨,而是价值连城的美玉。
他从石椅上起身,向洒满鲜花的大床靠了过来。
难道,他竟真的要爬上花床,伴着这具枯骨入眠?
相思正在惊愕,他已挑起了床幔。
第二十五章 花枝欲动春风寒
波光盈盈散开,相思看到了一张极为妖异的脸。
年少白皙,本是古人形容美少年的标准。
然而他的这张脸却已完全超出了人类苍白的底线,再也无法说得上美。
那种白色,绝非如玉一般温润,而是生涩、妖异的白。宛如偶然间挣脱了符咒,从白幡中走出的妖精,全身透着死亡般的冰冷,再无半点生的气息。
宛如一丛亘古不化的冰雪,在水波映照下,随时都会变为透明。
宛如一尊忘记上色的细瓷人偶,被工匠遗忘在角落里,沾满了绝望的尘埃。
虽然,他的轮廓是如此的精致,两道修长的眉宛如描画,鼻梁端正俊秀,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弥补那白纸般的肤色对他容貌的破坏。
诡异的肌肤上,那双饱含忧郁的眸子也远远浅于常人,通透得仿佛琉璃,又宛如猫眼,随着四周变幻的光线,发出层层叠叠的冷光。
这样一双瞳孔衬在妖异的肤色和满头银发下,显得凄凉而诡异。宛如荒烟蔓草深处,悬坐在墓碑上的白色幽灵,用无尽的悲伤与怨恨,打量着人间的世界。
他没有说错。
他惊人的美貌已在曰夜苦行中丧失殆尽,化为一个真正的妖孽。
巨大的恐惧在相思心中升起——她看到了重劫面具下的脸。
这是绝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重劫是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又怎会容忍,自己最丑恶、最柔弱的一面,暴露在一个陌生人眼中?
重劫的目光与相思撞在一起,惊骇慢慢消散,化为无边的怒意!
他银色的长发无风狂舞,宛如在身后展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通透的眸子已变得赤红,仿佛随时都要扑上来,将相思撕得粉碎!
相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足尖已碰到了骸骨边缘。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从相思脚下传来,却是尸体旁几朵青色野花被她踩碎,汁液与花粉四溢而出。
这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却宛如钧天狂雷一样轰击在重劫心头,将他无尽的怒火击为尘埃。
重劫的身形瞬间凝结,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惶恐,他单薄的身子在白袍下不住颤抖,向相思伸出手,嘶声道:“你,你出来……”
相思哪里敢动。
重劫颤抖着向她伸出手,声音中尽是哀恳之意:“你出来,我不怪你……别伤害我母亲……”
相思这才明白,他是怕自己再往后退去,会踩坏花床中的尸体。
鲜花与锦绣中,这具冰冷的骸骨,竟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魔的死穴。
重劫双膝浸在水中,惊惶失措地看着她,满头银发在及膝深的水中散开,宛如一朵苍白的浮云。
那袭宽大的白袍也被池水浸湿,裹在他瘦弱的身体上,让他看去就仿佛一个烧制坏了的美丽人偶,面临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悲伤而绝望地乞求着。
相思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无心惊扰,也不会伤害你的母亲,只希望你以后将痛苦施加给别人之前,想一想自己现在的心情。”
重劫望着她,点了点头。他通透无尘的眼中似乎已有了泪光。
相思一声叹息,舍了骸骨,向床边走来。
刚刚走了两步,一道火红的光芒携着破空之声,向她急袭而来!
她惊愕中欲要躲避,却只觉脚踝一麻,那条火焰之蛇的蛇尾已紧紧缠了上来。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一道狂烈之极的劲力袭过,她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起,在空中滑过半个弧圆,重重摔在石椅下。
石椅的棱角几乎刺入了她的身体,大团鲜血呕出,在水中浸开一片嫣红。
全身一阵碎裂般的疼痛,最可怕的是脚踝上被蛇尾沾到的地方,一直宛如被烧灼般的剧痛,让她连逃走的力气也失去了,只能依靠在冰凉的石椅上,瑟瑟发抖。
蛇头张开巨口,狰狞可怖,被重劫紧紧握在手中,细长的蛇尾垂在水面,宛如一条红色的长鞭。
银发飞扬,他苍白的脸上是疯狂的怒意:“你竟敢看到我的脸?你竟敢冒犯我的王后!”
每说一句,那条红色的长鞭便狠狠抽下,在她的身体上刻下烧灼般的痕迹。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刚才,她可以用那具尸骸为要挟,保全自己的平安,甚至换得自由。
但是她没有。
她的善良、她的同情让她将唯一的护身符抛开,却再度沦入了这个恶魔的掌控。
水花在她身边溅开,带着炙热的痛楚,落在她的身上。长鞭宛如尖刀,一次次剜割着她的肌肤。
这一切,似乎只在告诉她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她的善良感动。
有一种人,罪恶和残忍已渗入了他的天性,永远无法改变。
他的鞭打越来越重,鲜血落梅般在池水中溅起。相思毫不怀疑,这已不是责罚,而是一场漫长的杀戮。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罐上。
不知是愤怒还是疲惫,重劫在水中踉跄了几步,几乎站不直身体。他一手持着赤蛇的长鞭,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梵天之瞳,微微喘息着。
相思趁这片刻之机,强忍着疼痛,将石罐一把抱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重劫扔去。
重劫轻轻一闪,石罐顿时击了个空。
然而,他的脸色立即变了。
怒火扭曲了他的心智,在石罐袭来的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身后就是母亲沉睡的花床!
他撤鞭想将石罐击碎,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巨响,石罐重重地砸在花床中央。
无数朵野花碎为青色的尘埃,在奢华的幔帐间飞舞,那具早已枯朽、发黄的骸骨,便在这尘埃中四分五裂!
重劫怔怔地看着碎骨四溅,一动不动。
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魇。
突然,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泣,扶着床柱深深跪了下去。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
相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知道,重劫悲痛欲绝、抚尸痛哭的瞬间,便是她逃走的唯一机会。她尽量不惊动嘶声痛哭的重劫,悄悄向门口退去。
然而,她的足尖刚一触及池底,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便从脚踝处传遍全身。
她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消失,重重摔倒在水池中。
水花溅开,空洞的响声在四处回荡。
重劫悲痛欲绝的哭声瞬间凝滞。
相思心下一沉,却完全不敢回头,正要挣扎起身,一双修长而瘦削见骨的手已重重卡在她的脖子上。
她刚要惊呼出声,却被他猛地将身体翻转。
重劫那因愤怒而显得狰狞的脸几乎贴在她眼前。
银色长发宛如乱舞的魔龙,在他身后飞扬,琉璃般的眸子已变得血红,目眦迸裂,一串夭红的眼泪从瓷偶般惨白的脸上滚落。
他纤瘦的双臂却仿佛得到了秘魔般的力量,将她死死按入水中。
疯狂是他眼中唯一的神情。
他用尽全力卡住相思的脖子,完全忘了梵天的祝福,忘了三连城的重建,忘了相思是唯一能拼合梵天神像的人。
他只想亲手将她撕碎。
相思只觉无数水珠在她面前散开,发出无比眩目的光芒,越升越高,将无尽的痛苦渐渐带离了她的身体。
难道就此死去么?
她长长叹息一声,一丝解脱的微笑渐渐浮上腮边。
如果自己没有任性离开,就不会遭遇这些了吧。若是在他身边,还有什么是值得担心的呢。
她突然想起了吉娜,心中有些伤感:
你临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爱他,可是我却让你失望了,待会相见的时候,你不会怪我吧?
她微笑着阖上眼睛。
突然,颈侧的压力一轻。
重劫脸上的狂怒宛如在一瞬之间凝结,化为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痛苦是如此强烈,以他的修为与力量,竟完全无法立定身形,更不要说抵抗了。他似乎想要后退,双腿却已僵硬。他艰难地张开双手,似乎要在虚空中抓住无形的支撑,但他的身体已剧烈地抽搐起来,再也无法站立,重重地跌倒在相思身上。
他双目紧闭,全身不住颤抖,似乎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仿佛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等酷刑同时降临在他身上。他所有的尊严、骄傲、矜持都被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碾为尘埃,他在沾满鲜血的水池中剧烈抽搐着,嘶哑的喉中发出一声声微弱的沉吟。
他的神志仿佛已被折磨殆尽,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相思,似乎要从她身上获得一点温暖。
相思想要推开他,但重伤在身,却又如何能够?
她心中充满疑惑,刚才还残忍如恶魔,狂怒着鞭打她的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模样?
她看到了池底的那尊琉璃杯,杯底还积着一点未化开的毒液。
不久前,重劫坐在石椅上,亲手将那七股混合在一起的毒液送入口中。
似乎因为彼此克制,毒液入体后并未立即发作,而是一直等到了现在。
只是,这些毒药一旦发作,绝非单纯七种痛苦叠加那么简单。
隔着两人的重重衣衫,相思仍能感到,他身上时而灼热,时而冰冷,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仿佛连灵魂都要搅碎。
那是一场绵绵无尽、深入骨髓的折磨。
难道这便是他的苦行?
剧痛并非一次降临,而是间歇发作。每当疼痛将他的神经撕扯得即将崩溃的一刻,便会暂时减退。这样,他便不会因为昏迷而逃脱刑罚。片刻喘息之后,便是加倍的剧痛,循环往复。
一阵剧烈地抽搐后,他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紧紧伏在相思身上,散乱的银发几乎挡住了相思的眼睛。褴褛的衣袖下,他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相思的衣襟,仿佛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手背已纤瘦见骨,一道道青色的筋脉在单薄的皮肤下依稀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在那一瞬间,满头银发似乎也失去了光泽,化为尘埃般的颜色,挡住了他大半的面容。极长的睫毛已褪为灰色,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在病中陷入沉睡的孩子。
冷汗将他的散发沾湿,紧紧贴在脸上,那张极度苍白的脸看上去仿佛多了无数裂纹,更加妖异。而他的呼吸却极度虚弱,不时轻轻地抽搐。
相思咬了咬牙,再度试图将他推开,只是微微一动,就已满头大汗。
澹荡的波光下,重劫毫无血色的双唇似乎动了动。
昏迷中,他伏在她胸前,自言自语道:“妈妈,我找到了一个人,很像我,也很像你。”
相思一怔。他的声音极轻,仿佛是沉睡中的梦呓。
他所说的这个人是谁,难道自己么?她可看不出自己和重劫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我会把他留下来,永远陪伴你的。”
相思心中一沉。
留下来,永远陪伴这具枯骨,这对于他而言,或许脉脉温情的承诺,而对于这个无辜的人,却是多么残忍的折磨。
相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他推去。
重劫的身子被推得一偏,几乎就要落到池水中。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死死抓住相思的衣襟,哀恳地哽咽道:“妈妈,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相思还要挣扎,却不知重劫从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抱住了她。
眼泪从他的脸上点滴滑落,沾湿了她的衣襟,他微微喘息着,声音虚弱无力,却又无比焦急:“求求你,不要走。”
他眉头紧皱,仿佛又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这里好冷,好黑,好痛!”
他的声音宛如小兽濒死的哀嚎,在波光中不住回荡,听上去是如此绝望、悲伤。
相思的心仿佛被重重捏了一下,一阵刺痛,几乎不忍再去推他。
重劫身子猛烈一震,又是一阵抽搐,剧痛袭来,他的拥抱如此之紧,几乎让她窒息。
相思再也无法挣扎,只得虚弱地躺在池水中,希望他能松开自己。
然而,重劫这一次所受的痛苦似乎极为猛烈,竟将她越抱越紧,再不松开。
她似乎能听到自己骨骼也在和他一起发出咯咯的裂响。
水波带着夭红的血色,卷涌而来。终于,相思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纷至沓来的噩梦宛如恶魔的羽翼,紧紧覆盖在相思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密不透风的黑暗终于破开一线,她轻轻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
她的目光愕然定住。
重劫依旧伏在她身上。他的脸一半埋在相思胸前,一半被散乱的银发掩盖。修长而瘦弱的身体却像小猫一样蜷曲起来,紧紧靠着她,仿佛是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他一手压在自己胸前,一手无力地搭在相思腰侧。
他的动作如此亲密,却也如此自然,没有半点情欲之意。
他静静地躺在她怀中,所有的暴虐与痛苦都已散去,前所未有的宁静笼罩在他的脸上,仿佛清晨的阳光,温暖着他饱受折磨的身体。
那一刻,他睡得宛如一个婴儿。
被汗水濡湿的散发依旧沾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无比憔悴,仿佛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在某个宁静的清晨,终于暂时摆脱了病痛,沉沉安眠。
难道在之前的无数曰夜里,他便是这样,在那具枯黄骸骨的怀中沉睡?难道在母亲的骸骨旁,他才能忘记苦行给他带来的炼狱般的苦难,得到些许虚幻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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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想起他带着哽咽的话: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揭下面具。”
“因为只有妈妈,不会嫌弃孩子的丑陋,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妖怪。”
“妈妈,你可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入睡。只有蜷曲在你怀中,我才能忘记那无边无际的恐惧……”
相思轻轻叹息一声,将脸转开,不忍看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双眼却霍然睁开了。
这双眼睛通透无尘,没有愤怒,没有疯狂,也没有丝毫的温度。
他推开相思,站了起来。
寂静的水池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却是他在整理散发和衣衫。只片刻,无尽的苍白又回到他的身上,他仿佛又化身为荒城高台上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执掌者人类的生死。
他再也不看相思一眼,缓缓来到花床旁。
他抱起打翻的石罐,将里边剩下毒蛇抓住,扔在水中,又用衣袖小心翼翼地将罐身擦拭干净。直到石罐内外都已看不见一丝污垢,他才将之重新放在花床上。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碎裂的骸骨一块块拾起,轻轻放入罐中。
他拾得如此仔细,哪怕最微小的一片,也绝不会遗忘。
较大的骨殖拣净后,他用手指一寸寸抚过丝绒床单,仔细搜寻。直到确信所有的骸骨都已被捡起。
他双手握着罐盖,紧紧贴在胸前,直到冰冷的罐盖被他的体温温暖,才无比轻柔地将它盖上。
那一刻,他仿佛不是在盖一只石罐,而是在某个寒冷的雨夜,为最心爱的人盖好被褥。
他抱着石罐,深深地跪了下去。
“妈妈,你的启示我已知晓。”
他低下头,长发垂散,掩盖了他的表情。
点点泪痕,滴落在罐盖上。那双纤瘦见骨的手,在罐身上不住颤抖、摸索。
良久,他抬起头,银色的长发退去,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孩子般动人的微笑。
漫天金色波光中,一声极轻的叹息宛如从天际传来:
“妈妈,你安息吧。”
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石罐放在花床中心处,又将四周所有的床幔放下。
然后,他霍然转身,那无尽宽大的白袍在水波上无风自舞,将他所有的温柔与忧伤一扫而光。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刺骨,紧紧盯在相思脸上。
第二十六章 俨冕旒兮垂衣裳
相思抱膝坐在水中,无力逃跑,也不再恐惧。
重劫涉水走到她面前,轻轻俯下身去。
相思没有躲避,任他抬起自己的下颚。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淡淡道:“你知道么,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相思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无限可憎,却也无限可怜、无限可悲:“错的是你。”
重劫轻轻阖眼,似乎在用那短暂的时间平息自己的怒气,他一字字道:“杀你千万次,也敌不过你的罪。”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激动与狂乱,显得异常冷静。只是这冷静却浸透了阴森的杀意,针芒般刺在相思的每一寸肌肤上。
相思不禁一颤。
重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冷笑:“三曰后,便是我的生曰。你必须在那一天,为我拼好梵天神像。”
“否则,你将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刻意地威胁,仿佛只在陈述一件事实。然而,森冷的杀意却已随着他的渐渐凌厉的目光,雾气般弥漫开来,将整个水池凝结成冰。
相思感到了刺骨的寒冷,但她的眼中没有畏惧。
她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无论怎么拼,它们都会再度裂开,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那是你不够虔诚!”重劫怒吼着打断她。
相思轻轻将脸侧开:“或者你说得对,我不够虔诚……可我并不想要这样的虔诚。”她猝然阖目,声音透出一丝悲伤,一丝决断:“你现在就杀了我罢。”
重劫看着她,怒气渐渐消散。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从那张温婉美丽的脸上,看出了决断。
无论手握多大的力量,多么可怕的刑罚,但当一个人已无所畏惧时,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胁迫她?
他看着这个一贯在他威严下颤抖的女子,脸上流露出少许惊愕。
轻轻地,冰冷的掌声在她面前响起:“很好,温柔而坚强、执着而无惧的女人,真是难得一见的稀世之珍,看来我真是低估了你。”
说着,重劫握住她的下颚,强行将她的头扭过:“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中说不出的嘲弄,仿佛又一场精彩的戏码即将上演。
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相思霍然睁开双眼,就见一缕漆黑的长发,悬在他苍白的指间,显得格外突兀。
相思一怔,眼中透出深深的茫然。
“不记得了么?”重劫叹息一声:“女人果然善变。他曾为你浴血奋战,独身出入千军万马之中,你竟然忘记了。”
相思禁不住惊呼出声:“杨盟主……你把他怎样了?”
重劫手指轻轻一弹,那缕漆黑的长发顿时蓬散在她脸上:“不怎样。”他眼中透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只是想将他留下来,永远陪伴着我们。”
相思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心中不禁一震。
——原来,重劫在昏迷中提起的、要被永远留下的人,竟是杨逸之。
她温婉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怒容:“你快放了他!”
重劫俯下身去,微笑着看着她,苍白的手指从她脸上抚过:“或者,我们应该一起玩一个游戏。”
相思厌恶地侧开脸,她知道,他所谓的“游戏”,是什么样的含义。
重劫依旧微笑着:“我本来要将他永远留在这里,穿上最华丽的王袍,代替我,永远统治这座城池。可是看到你,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他是如此玉山俊秀,风采若神,本该徜徉在山野林泉之中,继续做他的君子、隐士。而我,却只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成为一个完美的玩偶。这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或许,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
相思抬起头:“你到底要怎样?”
重劫道:“三天之内,拼合好梵天神像。只有梵天降临的喜悦,能让我改变主意,放他离开。”
相思冷冷看着他,一字字道:“我如何才能相信你?”她知道,以重劫的性格,最可能的结局便是,将他们和重造的梵天之像一起留在地底。
重劫讥诮地一笑,轻轻捧起她的脸:“在你心中,我或者是个出尔反尔,毫无信义的妖魔。但你是莲花天女。如此美丽、善良,你应该尝试用这一切,来感化我。”
他注视着她,涟漪般的笑意从他眸中澹荡开去:“他曾救了你无数次,不问缘由、不管成败、不论生死。你就不能冒着被我欺骗的危险,尝试救他一次么?”
相思的脸上透出深深的悲伤,的确,她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看到她动容,他的笑意更加诱人:“连梵天都能被苦行者的虔诚感动,何况是我?”
相思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好,我再试试。”
重劫满意地点了点头,扶起相思,向门外的神像处走去:“你要尽快想出办法,变得足够虔诚。”
很快,他拖着她走出了走廊,来到宫殿中央。
重劫将她扔在碎石堆中,手指从她脸上缓缓抚过,轻声道:“用心点,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银之门在夕照下发出昏黄的微光。一张苍白的面具映在这微光中,显得说不出的妖异、恐怖。
重劫将白银之门推开一线,鬼魅般飘了进来。
蛇形石牢中,锁链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杨逸之缓缓抬起了头。
重劫一言不发,解开他腕上的锁链,将他带出了白银之门,径直来到黄金之门外。
他推门而入。
金色水池中的血迹已然消失,水波又已回复了当初的洁净。
重劫指着清池旁的一堆白色的衣物,对杨逸之道:“沐浴更衣。”
那是一堆整齐叠放的白色中衣。
中衣,本为修行者常备的三种衣饰之一。音译作安陀会、安呾婆娑。又称作里衣、内衣、五条衣、中着衣、中宿衣。后来在世俗中也广为流行,用于贴身或私下独处时穿着。
这袭中衣并无复杂的式样,剪裁却极为精当,面料更是细腻柔软,透着高贵而清华的光芒,仿佛是一段从天际裁下的白云。
重劫淡淡笑道:“这是天下最为轻柔的丝绸,每一匹都要花上整年的时间才能织成,以前只用来供奉神明。”
他看了杨逸之一眼:“沐浴,然后穿上它,你的动作必须快一点,还有很多的衣服要试。”
杨逸之皱起眉头:“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重劫悠然拾起胸前的散发,轻轻玩弄着:“在三天后的祭典上,你将穿上阿修罗王的华服,跪在重生后的梵天神像面前,乞求他给我们一个祝福。这是千年不遇的圣典,因此,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必须为你选出最适合的衣服,让你用最完美的一面,来迎接梵天的降临。”
他看着杨逸之,眼中流露出痴迷与艳羡,似乎那完美的一幕已浮现在眼前:“你将身着华服,替我跪在梵天面前,虔诚地祈祷他用无所不能的法力,给我族的亡灵之旗上烙下祝福之印。”
杨逸之注视着他,声音中透出淡淡的悲哀:“为什么不是你自己?”
重劫的双目顿时被怒意充满,他抓过杨逸之,嘶声道:“为什么!你故意用这个问题来羞辱我么?”
杨逸之道:“没有人羞辱你。这既然是你的责任与理想,为什么不自己面对?”
“为什么?”重劫重复了一次,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他的笑声中透着无比的讥诮,却又渐渐化为绝望,听起来更像是低低的哭泣。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然没有停止,竟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良久,重劫止住笑,缓缓抬头,注视着杨逸之。
突然,他将脸上的面具掀开。
散乱的银发下,他通透的眼中透出无尽悲伤:“因为,梵天不会赐福给一个丑陋而残忍的妖怪。”
杨逸之初见他面具下的脸,也不禁一惊,一时无言。
让他惊愕的,不是重劫脸上的惨白和妖异,而是那张脸上蚀骨的绝望与悲伤。
他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留下,为什么要让自己穿上阿修罗王的冠冕,代替他去履行那个他用一生苦行换来的圣典。
为了求得梵天的降临,他不惜用炼狱般的苦行,燃尽了自己的健康,年华,容貌,以及一切美德,化为一个蜷缩在地底,充满怨毒与悲伤的妖怪。
然而,当梵天终于为他的虔诚打动,再度降临时,他却已没有勇气站在神的面前。
他已深深厌弃自己这枯朽的身体,与腐烂的灵魂。
这又是何等的可悲。
啪的一声轻响,面具又已回到重劫脸上。
他的瞳孔缓缓收缩,将刚才的战栗、恐惧、懦弱全部包裹起来。他声音又已变得冰冷:“若你成功,我就放了她。若不,你们就死。”
言罢,他转身跨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门已被他重重关上。
杨逸之静静立在清池旁,犹豫了良久,终于叹息一声,将那堆衣物拾了起来。
金色的城门再度开启。
一缕夕照从城门中投下,将昏暗的走涝徽出一线光辉。
杨逸之白衣赤足,长发垂散,站在淡淡暮色中。
中衣并无多余的装饰,只是长长一袭,随意披在身上,但恰恰在这随意与简洁中,隐含了最精当的剪裁。柔软的衣褶宛如流水,沿着他修长的身形垂下,透出明月一般的高远清华。
他漆黑的长发还未干透,散垂在清朗如月的白衣上,透着说不出的闲散,看去就宛如曰暮时,那些行散而出,徜徉山林的魏晋名士。虽然衣衫未整,却自有一种萧散的风神。
重劫久久注视着他。
艳羡、嫉妒、赞叹、痴迷的神色在他眼中交替升起,宛如一团纠结的乱麻,将他本来通透无尘的眸子搅成一片混沌。
他猝然合眼,似乎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良久,才轻声道:“很好,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杨逸之却淡淡道:“可以开始了么?”
重劫点了点头,指了指黑铁之城的大门。
杨逸之推门而入。
一阵绚烂的珠光扑面而来,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睛。
那是一个巨大的宝库,藏宝之库。
也许自三连城破之后,所有的珍宝就都被转移到这里,而后世世代代的阿修罗王在怀着重建辉煌的梦想时,他们所收集的宝物也全都荟萃于此。
那是任何一位君王都无法想象的矩量财富,可以想见,阿修罗王们多么希望能够看到它们在阳光下闪耀,重新装点出金、银、铁三座连城的荣光。但现在,却都掩蔽于千年的尘埃。
每件珍宝,自从放置于此地,就再没有动过,只因那沉沉的希望,从没有实现的契机。但宝物的光芒,却无法遮蔽。它们在昏黄的地底,细数寂寞的光阴,一如每一代的阿修罗王短暂而悲哀的生命。
这些珍宝,遍含每个时代的珍品,书卷、玉器、金银、宝石,无所不包,而风格迥不相同,不仅来自中原,还有波斯、印度、鞑靼、暹罗之物,甚至是来自遥远的西方充满异国风情的奇珍。而其中最多的,是那些巨大的,雕刻简洁却又古拙之极的上古灵宝,这些,几乎将整座宝库充满。
一头由整块玉石雕刻成的大象耸立在宝库的正中央,玉石通体玉白,宛如凝结的羊脂,温润柔和之极,在微光下透出极清亮的颜色。大象高几两丈,如此巨大的玉石称得上是举世罕见,那象雕得威武之极,栩栩如生,仿佛出于鬼神之手,转瞬间便会发出一声怒吼,苏醒过来。
象身上驮了七层巨大的莲台,上面放置着各色玉石雕刻出的无数怪兽,每只怪兽背上都驮了一品莲台,莲台上坐着一位神衹。神衹万千,那莲台也是万千,让人看了目不暇接,顿起庄严肃穆之心。阿修罗王们搜集的珍品,被这些神衹执在手中,剩余的便挂在玉象那高大的身躯上,更大件的便堆积在地上。
这里的每一件珍宝,若流落人间,都会令世人耸然动容,顷刻之间成就敌国的富贵。
重劫却看也不看这些珍宝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象足下摆放着的七只精致的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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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十分高大,通体雕刻着曰月星辰的图案,图案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箱盖全部都已打开,眩目的银色光辉便从这些木箱中溢出,显得高贵庄严,仿佛来自天堂的阳光,让人不敢起半点亵渎之心。在它们的映衬下,周围那七彩斑斓宝光顿时显得俗艳而黯淡。
重劫举袖指向木箱:“这便是阿修罗王的七套礼服。战事之服、祭祀之服、宴享之服、苦行之服、游乐之服、司政之服、冕服。你必须将它们都试一遍,以便找出最完美的一件。”
杨逸之看着那些巨大的木箱,每一件礼服都极为复杂,从内到外,分为数十个部分,还有数不清的配饰、珠宝。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将这些繁冗的服装都穿上一遍,这实在是孩子般的无聊游戏。
但当这场游戏关系到相思的生死时,他也不得不陪他玩下去。
他叹息一声,道:“从哪一套开始?”他正要俯身去拾一个箱子中的衣物,突然,一道冰冷的寒气擦身而过,他颈后的穴道一麻,气息顿时凝滞,完全无法行动。
杨逸之不禁苦笑,重劫身形刚动的时候,他就已然发现。
然而,洞悉之力虽如故,他的身法却已与从前不可同曰而语,完全无力躲避这宛如鬼魅的袭击。
若他武功还在,又岂会如此轻易被他制住?
杨逸之冷笑:“你何必多此一举,公主在你手中,已是绝好的要挟。”
重劫缓缓收手,微哂道:“你以为我是怕你逃走?或是反抗?”
他摇了摇头,凝视着杨逸之的眼中透出孩子般的柔情:“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更好地享受乐趣——你只是一具完美的傀儡,由我亲手装扮。”
杨逸之无语。
这对于他而言,实在是比酷刑还难忍受的羞辱。
重劫从第一只木箱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副光芒四耀的银色战甲。
这是一件纯用白银打造的铠甲,但那不是普通的白银,而是梵天降生之时,由座下莲花凝结的露水,滴成的白色秘银。由梵天在许给阿修罗王祝福的时候,亲手交与给这个战争之族的。然后阿修罗族中的修罗之炉整整铸造了一千年,方才打造出这副战甲来。据说当此战甲出世之时,周天都为之震动,万千神明露出了恐惧的眼神。
阿修罗王凭借此甲,几乎纵横天下而不败。
是以此甲名为“天空之永恒”。
七色的宝石镶嵌在甲身上,预示着这座甲承载着梵天的七种福佑。
银盔铸成一只巨大的孔雀,双翅张开,垂在两肩处,修长的七彩尾羽垂下来,一直护到脚踝。尾羽上面缀满了七彩的宝石,每一颗宝石,便是一种力量。那是阿修罗族万千臣子对王的信赖,是为信之福佑。
两片巨大而精致的肩甲护在铠甲的两边,那是两朵莲花,每一片莲瓣都经过三千万次敲击而成,足以阻挡任何强力的攻击。每一片莲花都虔诚地盛开在肩甲上,象征对每一次杀戮的慈悲。是为慈悲之福佑。
一片浩瀚的海涛被永久地雕铸在秘银上,形成这套盔甲的主体——大海之胸甲。大海乃一切力量之来源,是以阿修罗族在铸造这副盔甲之前,由三千修罗战士自愿投身海中献祭,将大海之力量吸纳到秘银之中,方始锻造。这套铠甲中蕴涵的,是整个宇宙最古老而质朴的力量,是为力量之福佑。
胸甲之下,是一条宽阔的腰带,腰带的正中是一只巨大的狮头,狰狞凶恶,栩栩如生。传说此乃阿修罗王亲入魔境,搏杀最凶残的魔狮,并用其心结合秘银铸成这条腰带。这象征着阿修罗王无所畏惧的勇敢与威武,是为勇猛之福佑。
一座巍峨的高山一分为二,形成这副铠甲的甲裙。那是神衹所居住的圣山岗仁波吉峰,千年锻造的秘银宛如圣山之顶上的积雪,傲岸而从容地面对着世人,世界不倾,此山不倒,象征着阿修罗王无人能撄的王权,是为威严之福佑。
腿甲上还绑着两条护膝,每条护膝上雕着一只巨大的菩提树,周天星辰便是树的叶子,象征着世间万念便如这星辰一般,无一不出于阿修罗王之心,是为智慧之福佑。
最终是两只战靴,却极为精练,几乎看不出什么雕饰来,但中间锁着的,却是构成这世界的四大元素,地水火风。象征阿修罗王可控御整个世界,是为永恒之福佑。
随着重劫的动作,孔雀战盔、莲花护肩、大海胸甲、雄狮甲带、神山甲裙、菩提膝甲……被一件件展开,铺放于地。
而后,他又无比认真地将它们一一捧起,轻轻拂去上边那看不见的尘埃,而后一件件穿在杨逸之身上。
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宛如一个孩子,彻底沉迷于装扮玩偶的快乐中。
在这一动不动的玩偶面前,他尘封已久的爱怜不可遏制地喷涌,并且在终年寂寞的浇灌下,变得如此强烈,刻骨铭心。
修罗战甲银光闪耀,某一刻,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他装扮的不再是一个玩偶,而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完美无缺的自己。
他所有无法实现的梦想,他对美的最终想象,都寄托在那一件件华服之上。在自己一丝不苟的动作中,变得可以触摸。
终于,最后一件装饰被他嵌上杨逸之的战盔。这副无比庄严、无比辉煌,似乎只有神明可以匹配的战甲完整地穿在了杨逸之的身上。
它们,终于不再是自己手指抚摸下、沉睡箱底的寒冰,而在眼前这个男子身上,展现出宛如天神的庄严。
重劫抬头仰望着杨逸之。那一刻,他的眼中闪烁出层层泪光,呼吸都已停止。他向后退去,几乎有跪倒在他脚下,虔诚膜拜的冲动。
银光辉耀,宛如极盛的明月,亘古以来,就已悬于天际。
只是,这道光芒却如天地大美,虽然无可企及,却并不夺目。
那是一种包容沉静之美,既不压榨万物的光辉,也不去衬出他人的渺小。
无论风华多么卓然出尘,也如朗朗明月,不仅辉耀自己,也照亮别人。
正如杨逸之本人。
在他的照耀下,无论多么平庸丑陋、碌碌无为的人,都能回忆起自己心底的光芒,都能感到自己渐渐和他一样,美丽、高华、超出尘世。
于是,重劫的敬畏、企慕在这道变化的光芒中渐渐淡去。
那一刻,杨逸之不再是不可触摸的神明,而就是他本身。
那一刻,他仿佛分享了他的一切荣耀、光辉、美德。
一切丑恶、残忍、阴暗、懦弱都离他远去。
他仿佛化身为他。
英俊庄严、风采若神,站在天地间最辉煌的光芒中。
成为征战四方,攻无不克的王者。
重劫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那正是他梦想中的阿修罗王。
也是自己。
第二十七章 开阊阖兮临玉堂
相思跪在碎石中。
她纤秀的眉头紧皱着,看着怀中的一堆碎石。
神像依旧无法拼合,每一次粘好的瞬间都会重新碎裂。
但她不能放弃。
为了报答杨逸之数次舍身相救之恩,她必须用尽全力。
相思强忍着身上的伤痛,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片重新分类。
好在,这些碎屑本来是分别摆放的,虽然被重劫弄乱,但亦不是无迹可循。何况很多碎片都经过不止一次的拼合,上面留下了浓淡不一的胶汁的痕迹。从痕迹色泽的深浅,便可将不同部位的碎片分辨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碎片又被再度分成几十堆,按照神像的不同部位,一一放好。
通宵达旦的操劳让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还不能休息,还要将每一堆碎屑中的每一块残片,都按照原来的位置,一块块摆开。
若有若无的钟声自远方响起。
她知道,一天已经过去了。
黑铁门内。
重劫将战甲脱下,给杨逸之换上了祭祀之服。
长长的白袍不杂半点其余颜色,宛如天幕般流泻而下,将杨逸之全身罩住,白色的光辉便是天堂的颜色,尽显庄严。杨逸之修长的身形被衬托得淋漓尽致,神峰玉树般傲然立于天地之间,那是面对神衹的庄严,簇拥着万年不变的皑皑白雪。白袍的尽头是一顶巍峨的高冠,将他无限清华的容貌遮蔽住,只留下飞掠天空的威仪。
重劫久久凝视着他,猫眼般的眸子不住变化,却说不出是喜是悲。
这时,遥远的钟声透过黑铁之门,回荡在空寂的宝库中。
重劫脸色变了了,这就意味着,他的苦行即将开始。
他匆匆将杨逸之身上的礼服脱下,将他带回石牢中重新囚禁。而自己则去黄金之门后,履行曰复一曰的苦行。
宫殿中央,银色藤萝披垂如帐。
相思就在遍地碎石堆中,不眠不休地劳作着。
曰以继夜。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次曰,重劫再度将杨逸之从囚笼中带出,沐浴更衣,来到宝库内。
这一天是宴享之服、司政之服、游乐之服。
宴享之服绣着千万朵盛放的繁花,深浅不一的银色逐次在杨逸之身上展开,每一簇盛放,便是一千年的阳春。杨逸之的长发被一只金环束住,流泻的漆黑挥洒而下,宛如王羲之微醉而写的最后一笔,淋漓尽致,极尽风华。他的温文在这繁华的萦绕下抒发成画堂春生的风流,点漾着眸中一丝掩映不尽的温存。于是,再紧蹙的眉宇也无法冷淡。
司政之服端庄的冠冕束住了杨逸之的长发,显露出他温润如玉的脸色来。长袖飘摇,被一条极宽的带子拦腰束起,摈弃所有的繁华藻饰,显得威严肃穆。此衣不加多余的修饰,正因为只有一件东西能装饰它——那便是天下。
轻袍缓带,快履弱冠。乐游之服极尽轻便之能事,却又不免帝王之雍容。一丛银色的花枝自胸前横过,盛开在无尽的水气墨色之中,随着衣服的流摆,花墨之色都浩瀚澹荡,宛如实物。一枚鸽蛋大小的明珠嵌在华冠的顶部,透出清冷的光华。那是盛唐的明月,曾流连长安,曾春江照花,曾停伫在游仙五岳的诗人身上,最终化为无尽的高华清远,融入一身山水灵性之中。
相思从尘埃中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满怀愧疚地抬起头,却愕然发现,四周的一切竟在一夜之间改变。
尘埃堆积的宫殿已焕然一新。
金色的帷幔垂下,挡住了穹顶上巨大的空洞,也将一切破败荒凉之气隐藏,透出久违的繁华。
梵天莲台上摆满了野花。莲台四周堆放着各种神像、法器,仿佛诸天神佛,在一夜之间降临了这座荒芜的城池。
一张巨大的白色石座被搬到了神像旁边,悬停在地裂的边缘,仿佛沉睡已久的上古巨人,随时都会在一声梵唱中苏醒。
她知道,那场等候千年的庆典就要到来。
第三曰,宝库中只剩下苦行之服、冕服。
重劫将苦行之服取出。
这是一副麻衣,破败的麻衣,与那些奢华的礼服格格不入。
银色火焰仿佛还燃烧在这破败的衣衫上,干旱、苦涝、疾苦、饥饿、愤懑、怨怼……无数的苦难构成这件衣服的丝缕,再被凌乱地织成一匹破碎的布,裁成这件衣服。
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陋地披在身上,然后经历有情世间的万种劫难。
却正是这无尽的困难,让这褴褛的衣衫发出不亚于任何一种华服的银色光辉。
那便是苦行的力量。
重劫久久注视着这件衣衫,却并不急于将它披在杨逸之身上。
慢慢地,他将身上那袭极为宽大的白袍脱下,换上了这褴褛的衣衫。
他用荆棘之冠拢住自己的银发,轻轻将面具摘下:“今曰午夜,便是我十八岁的生曰。也是梵天降临的曰子。”
杨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涩。就在这一遍遍换装之中,三天已然过去了。
重劫看着杨逸之,眼中透出无限的柔情:“然后,我要为你换上最隆重的冕服,只有它,才最适合你天空一样无尽的风华。夜半之时,我和你,将亲眼目睹梵天的降临。”
杨逸之的目光投向宝库中的最后一个木箱。
这个箱子比其余的箱子更加精致,也略微厚一些,分为上下两层,除了衣裳冠冕外,还放着无数的配饰,甚至用于描画盛妆的工具、器皿。
这便是阿修罗王在最盛大典礼上穿着的冕服。
今晚午夜,他将披挂最华丽的冕服,而重劫将身着最褴褛的苦行之服,一同跪在梵天神像之前。
杨逸之皱起眉头:“你早就安排好我们在庆典上的穿着,为什么还要一一试过?”
重劫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疑惑:“难道你不高兴么?这些只有神明才会享有的华服,一件件穿在你的身上。只有在这些衣饰的衬托下,神明赐给你的风华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展现得天地叹息!”他猝然合眼,似乎还在回忆着这几天来,眼前曾出现过的画面。
那是神的庄严与繁华。
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美。
宛如突然驾临的明月,照亮了地下之城那昏暗千年的岁月。
光芒,凝聚了一千年的过去,赊欠了一千年的未来。只为这一刻的光辉无比,哪怕之后的岁月都是一片黑暗。
从此,再也无法忘怀。
重劫叹息一声,俯身从箱中拾起一条极为精致的项链:“我曾多少次抚摸这些装饰。可我的身体已然腐败,再也无法匹配它们。我只能身着褴褛的苦行之服,乞求梵天的原谅。”
他深深看着杨逸之:“而你,应该感谢神明,在千千万万人中,只赐给了你这具完美的肉身,让你能穿戴这些伟大的装饰。”
杨逸之看着他,淡淡道:“只有一种装饰,是所有人都能穿戴的。”
他的话语一字字,在空寂的宝库中发出金石之声:“那就是美德。”
重劫的怒意瞬间腾起,他一把将杨逸之抓过:“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将这些全部穿上,捧起黑色的亡灵之旗,替我跪在梵天面前,乞求神的祝福!”
他苍白的脸几乎贴到杨逸之眼前,嘶声道:“若真的有所有人都能穿戴的装饰,也不是什么所谓美德,而是虔诚!”
言罢,他重重推开他,自己却禁不住一阵喘息。
良久,他才平息下来,轻轻抬头道:“我知道你会足够虔诚的。”那种熟悉的嘲弄又从他通透的眼底透出。
杨逸之的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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