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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zhuobest 1-6-2006 06:22 PM

[小说]海上牧云记一~作者:今何在(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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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Purple][size=4]序及一
    宏伟大殿里,一个光点正跳动着。

    “陛下,北陆进犯的十万大军逼近天启城。奏捷关已失守。”

    那光点一会儿跳上高高的殿顶,一会儿穿过巨柱的阴影,一会儿又在老臣的
脚边停驻。

    “陛下,反贼佟波、陆颜在越州又夺取了临蒙、友中、檀罗三座城池。清湄
郡大半落入叛民之手。”

    那光点跳到了老臣的脸上。

    “陛下,请不要再闹了。”

    金殿上高坐的,是一位脸上仍有稚气的青年皇帝,手中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
的玉石,折射着落到案前的阳光,那光点也就象顽皮的金翅小蜂一样忽荏来去。

    “司空大人啊,我想到了,这殿外阳光明媚,殿中却如此的昏暗,我们今后
搬去城外鹿鸣苑画舫,一边游湖,一边上朝,你看如何?”

    “是是,陛下想在哪里理政,臣等自然相从。”

    “那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可以一边钓鱼一边谈政事了。嗯……还有其他事情
么?”

    “这……关于退敌之事,臣以为我朝已无兵可派,无险可守,唯有求和,许
与重金岁币……”

    “岁币……能挡得住他们几年?”年轻的皇帝整个上身伏在案上,懒洋洋地
把玩着手中玉石,喃喃说,“说些高兴的事来听罢。”

    司空上前奏道:“另外各地为陛下所进献的美人,已然进京,只等陛下挑选。”

    “哦?”皇帝端详着那块美玉,“司空大人真是好人啊。有美人在,我可忘
忧矣。”

    ***

    菱纹静静地站在殿中,看着脚下的光斑。

    这殿宇真是奇怪的地方,明明有着穹顶,光线却如会拐弯一般从穹上的孔洞
间喷出来,金沙般泻到地上,又仿佛在地面上漾开。细一看,地面却也是极不寻
常的玉石,粗看象是普通青玉,其实内部却会有暗金光芒流动着。

    这殿宇不大,却象是天上宫阙般神奇。走在其间,仿佛置身万道霞霭,每个
人影都飘然若仙。听说这是按那年轻帝王的设计所做,菱纹却忽然想到了巧夺天
工这个词。

    霙琳宫,传奇中的宫殿。世间无双,没有人不知道它。因为那无数玉工的心
血,因为那征发万夫的开采,因为那贡玉而引发的起义,现在战火还在各郡燃烧
着。

    这端王朝所有的军队都用来平乱了,北陆右金族南下,却没有一支军队可以
阻挡。只有靠割让瀚州数千里的北陆疆土,进献黄金与美女来求和。这就是这位
能构想出霙琳宫的帝王所下的旨意。

    菱纹忽然很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很想当面斥问于他,让他去看看那无数采
玉工匠的尸骨。

    可她就这么想着时,那青年皇帝就出现了。

    他穿过束束金芒走过来时,菱纹想,原来这殿宇这些光,还真是有一个人可
以与之相配啊。

    在她之前的想象中,这样昏庸的帝王,可绝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有着这么
明澈的眼神。

    那年轻人走到了她的身边,看了看她。菱纹忽然发现,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
跪下了,只有她还傻站着。

    “都站起来。”他挥挥手。

    其他人都站起了,菱纹才刚跪下去。她觉得自己洋相大出,汗都沾上了发丝。

    皇帝看了这些女子一眼,叹了一口气:“都下去吧。”转头对常侍说:“把
她们全送回来处去。”

    竟然是一个也没有挑中。美人群中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为可以回家与亲
人重聚,愁的为无望以姿容一步登天。菱纹微皱眉头,也转身退出,忽然听他在
背后说:“等等。”

    ***

    菱纹被领入了真正的内宫,帝王的寝殿。在花园中的温泉池中洗浴完毕,换
上白纱,赤足步入殿来。

    她一入寝殿,宫女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菱纹心如鹿撞,双手抱紧胸前,望着这王朝最神秘最不容踏染的皇帝寝居之
所。

    可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乱啊……

    只见四周案上地上堆满了纸卷,四面架柜上也塞得满满的全是画轴,殿角大
缸中还塞了无数。帐上纸上全是墨迹颜料,毛笔也丢得四处皆是,也许有上千支。

    早听说这少年皇帝不理国事,一心只爱作画,他的画山水泼洒不羁,人物细
微传神,已成一代大家。可是这国家……却是越发的衰败了。

    四周墙上挂着各名家的千古名画,价值连城,唯有玉牙床上,罥烟帐中挂着
一幅画卷,却是一张白纸,一点墨迹也没有落下。

    她痴痴望着时,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叹息了一声。

    “你看见了?那画上,原来是她在的。我天天望着,与之倾谈,可是后来…
…她走下画,离我而去了。”

    “我听说过的……”菱纹说,“你为了她修建了夜中自明的霙琳宫,只因为
她不喜欢烟烛之气。为了她采集了千色羽制成羽纹衣,只因为她想看飞天乐舞。
为了她去夺北陆神驹,只因为她想要天马的车驾。可她在哪里呢?她根本不存在
于这个世上,她只是一个画中的女子,一个你空想出来的人!”

    “不……她真的存在……我见过她……”

    “只在你的梦中!你在梦中见她向你要求这三件事,说做到才会与你相守。
可你不知道,霙琳宫的每一块玉石就是十位玉工的尸骨,羽纹衣的每一根翎毛就
是万两的黄金,而那汗血的神骏,后面引来的是北陆的铁骑!现在王朝四处,哀
声遍野,无人不痛骂你,你这个帝王真是做成了千古绝唱。”

    皇帝静静地看着菱纹:“还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

    “今天你知道了……”菱纹抽出了盘在发中的细刃,刺入了他的胸膛,“你
可以明白地死去了。”

    这年轻人晃了晃,脸色变得苍白,血滴在地板上的画纸上,渗染开去,有如
鲜花从雪中开了出来。

    “可惜啊……我的画……还没有画完……”

    ……

    美人如玉剑如虹

    正卷

    那时他记得自己在一个大园林中走着,很美的阳光与草地,很多女子穿着华
丽的衣服,笑吟吟地望着他。

    “小笙儿来啦。”

    “小笙儿这边来。”

    熙暖光芒抱拥伴随左右,飞扬脚步如踏在云端,那就是他牧云笙,端王朝的
第十三代皇族,明帝的第六子。

    端王朝是苍茫九州最大的国度,地跨瀚宁中澜宛越六州,下属十六府八十四
郡,纵横万里,臣民千万,无处不是煌煌气概。

    但烽火也一直没有停息过。前代帝王不断拓疆,虽使得国土辽阔,却也战事
不断,北陆屡败屡叛的游牧诸族,西面怀有异心的分封同姓王,南面流民的不断
起义……所幸有三百年的基业,留下完备的军政官署,千百的忠臣良将,才苦苦
地支撑起这一片晴天,不教风雨吹入宫城。大端帝国国都天启城内,依然是一片
盛世繁华!

    牧云笙就在这不知有愁苦寒饥的华霭宫紫金城中,度过了他的童年岁月。

    ***

    他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是和宫女们在宫中捉迷藏。这皇宫对他来说真是太
大了,女孩子们的笑声在殿宇中回荡着,那是最动人的声音,他沉醉地追寻着她
们,走过一重又一重宫殿,拂过一层又一层缦帘。

    他以为他的一生都将在这里度过,永远和她们在一起,笑声,那些银色的笑
声,永远不会离开他,但他错了。

    她们本该和他一起长大,她们知道她们从一出生便属于他,属于这千重华霭
宫。象小星儿小环儿她们围着他时,常对他说:“将来,你要从我们之中选一个
做老婆,你会选谁?”他便非常头痛困惑地想了,这时她们便都笑起来:“傻小
笙儿,只要你做了皇帝,我们都是你的。”

    是的,只要他做了皇帝。

    他六岁前不知道皇帝是什么,当他知道的时候,这个词就成了他的恶梦。

    除了和女孩子们混在一起玩,他最爱的是画画儿,宫里的小侍昭,王侯入宫
伴读的女儿们,都以能有一幅他为她们画的画为荣。他画的时候,总是一群女孩
儿在门外张望着,羡慕着那个他案前幸福地坐着的人。

    小女孩儿也有虚荣心的,华霭宫中大半女孩儿都亲近他,不知何时,她们之
间也就传开了,说他必定是未来的皇帝。在女孩儿家的小秘会内,倒早评开了谁
会是未来的皇后,谁是贵妃昭仪,好多双水灵灵的眼睛,巴巴地盼着他长大,能
真正尽情地待他好,虽然她们还都相信,小孩子是天神在深夜放进女人腹中的。

    而还有些亲近其他皇子的女孩儿,便不服气了起来。小小年纪女孩中却倒也
分出了派系,只是从来没有人会对他冷漠,他也从来不会察觉到,那成人的世界
里,笑容背后的阴影。

    ***

    他是最聪明的皇子,天赋过人,六岁时他在纸上画了只兔子,偷摆在猎场中,
竟引得父皇明帝牧云勤发箭而射。父皇发觉后大笑道:“这真是天赐我的小笙儿,
他身上是沾着仙气的啊。”那一刻所有的人都猜想,小笙儿将是未来的皇帝继承
者。小小的牧云笙不知道,暗中有多少忌恨他的眼睛。

    可是小笙儿越长大,却越不成器了。他任性无羁,不读诗典,不习礼法,终
曰只喜欢和女孩子们厮闹一处,只有在为她们画像之时才能安静专注下来。他不
画花鸟,不画松竹,只爱画美人,那笔下女子却也一个个飘然若仙,是为一绝。
牧云笙的美人卷早与其他名家大师的工笔泼墨并称于世。无数眼睛关注着那终曰
无忧无虑的小笙儿,许多声音在说着:“这孩子是极聪明的,可惜却流连于温柔
天地,水墨江山,只怕终非帝王之材呢。”

    与女孩儿们嬉闹着的牧云笙不知道他正跑在风暴的起点。那时天空万里无云,
园林里轻风鹿鸣,一切都很平静。一切将从那幅画开始,那美人的回眸一笑,搅
乱了整个帝国,点燃了万里江山。多少国家,几大民族就要卷入这场铁马冰河的
乱世。

    一切写在史书上变得很荒唐,为了一个女子而乱了天下,这在后世评来只有
“何苦”二字。但写史的人,寥寥几字写尽兴亡荣衰,却又怎么写得清那书后浩
渺的人心呢?

    ……

    ***

    ————第一章————:

    1

    阳光在殿中的青石板上布下耀眼的格阵,一个黄纱衣女孩轻盈地跳进殿来,
那是伴读兰珏儿。她的手背在后面,美丽地笑着。踮脚走向殿中案前那沉思的少
年。

    那少年正在案前凝视着自己的画卷。阳光照在画布上,又映在他的脸上,那
眉宇间,已有了几分王者沉笃的风度。

    那便是这秦风殿的主人,十四岁的六皇子牧云笙。

    这位六皇子也许是宫中女孩子们最不怕的人物了,因为少年从来不会用皇子
的威势去命令谁喝斥谁,他从小和这些宫中的女孩子一起嬉闹长大,玩到兴起时,
滚打成一团,从来也没有皇子侍臣之分。他的秦风殿,也是这处处恪谨威严的宫
中唯一毫无法度的所在。所以虽然宫中所有人都说六皇子是个荒唐少年,将来必
做不得皇帝,但女孩儿们反而亲近他了,因为反正也不会是将来的皇上,更不必
拘束了。

    牧云笙也乐得天天和女孩子们厮闹在一起,不习弓马也不读史籍,而唯一能
让他离开女孩们,独自安静专注的,是他的画卷。这六皇子为君治国之道一窍不
通,可却画得一手好画,竟是天纵奇赋,画中才气纵横,连宫中国画名师也自愧
不如。

    牧云笙的笔筒中塞得满满全是名毫,而整个殿中各角落也许散落上千支,却
不准人收捡,因为他说讨厌把东西整整齐齐摞成一堆,说什么东西只要被排列起
来,它就死了,就变成整体中的一个,再也没有自己灵性了。就象人,每个人都
是不同的,可是当他们穿上一样的衣服,说着一样的话,就象那些内侍官们,他
们就已经是死物了。人总为了衣装活,着锦衣者为美为贵,而真实的反被遮起。
只有象了鹿群那样,无拘无缚,山野中自在跑起来时,才能分辩美丑。

    牧云笙作画的时候专注入神,从不搭理人,若是有人惊扰,不论是谁他都会
大发牌气,饭食更是从不顾时,他母亲银容贵妃是毫无办法。只亏常有女孩儿在
他专心画时偷偷把糕羹喂给他,他画得专心时就不觉张口吃了,若是动作稍大,
被扰了神,便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这些年来,能轻巧迎合不惊扰他的,也只有
兰珏儿和玲锦而已。银容贵妃曾对她们的母亲戏言:若是我的小笙儿离了那俩妮
子,只怕不多久便饿死了,你们那两个小妮子怕是得一辈子陪在小笙儿的身边了。

    牧云笙若是太子,只怕这两家人早开眉笑死。只可惜牧云氏的历代皇子们,
向来命运多舛,初时是苗兰齐拔,但一花开罢,四野皆杀。何况是笙儿这样的知
名痴物。所以这两家人听了脸上装欢,回家却赶紧商量着,如何找借口少让女儿
被召进宫为好。可兰珏儿她们果然得有进宫伴读的机会,却定是要来找牧云笙的。

    “珏儿,又给我偷什么好吃的来了?”牧云笙看见那俏丽的影子移上了他的
画布,就丢了笔,笑着来捉她。

    “嘻,你还会缺人给你送好吃的么?我带的可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兰珏儿
却把双手藏在身后。

    “我最喜欢的?我最喜欢的是兰珏儿的手,来让我咬一口……”

    她笑着跳开了,把手一伸:“看,画稿,一千年前的啊。”

    “谁画的?”牧云笙眼睛一亮,伸手去拿,早已知道她下一个动作就是转身
逃跑,腿倒比手快,先迈了出去,他天天和女孩儿们玩蒙眼捉人,步法真是练得
灵敏无比,没几步兰珏儿就被他抱住了。

    他挠她几下,她就笑软倒在地上。牧云笙拿过画稿,展开来看,眉头却渐皱
了起来。

    “又是赝品,这印章仿得倒真好,可惜这个题诗露馅了,看这一撇……真迹
哪里会是这样的,还有这待女衣上的颜色……”

    “啊?”兰珏儿嘟着嘴跳起来,“又是假的啊?我还以为这次你一定高兴呢,
你的眼睛要是不那么利,不是会快乐很多?”

    “哈哈,可找到赝品也是我的快活之一,尤其是那帮宫廷画师们把它们当宝
一样献来的时候,我喜欢看他们煞白的脸色……”

    “你干嘛老欺负那些老头啊。”兰珏儿嗔笑着拉着他的袖子,眼珠一转,
“我……”

    “又有什么坏主意?”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很多画,你要不要跟我去看?”

    “走啊走啊。”

    兰珏儿笑咪咪地拉着他出了门,故意多绕几个弯,好让园中女孩儿们看到牧
云笙现在和她在一起。绕来绕去,来到后花园偏僻处,走过一道门,眼前是一座
几近荒废的小型殿阁。

    “有锁……”

    “我有钥匙!”兰珏儿笑着蹦起来,手中清脆地响着,“那天从老韩常侍那
偷了一大把,配好了一处一处地试,结果就发现这么个地方。”

    他们推门走了进去,尘灰味扑面而来。

    “原来是仓库啊。”牧云笙挥手扇着风。

    “是啊,好多好玩的东西啊。”

    “嗯,有……老鼠!蜘蛛!”牧云笙故意四下乱指。

    “哇……”兰珏儿一把抱住牧云笙,眼也不敢睁,也不知她当初是怎么一个
人跑进来乱翻的。

    “好了好了,都被你吓跑了。”牧云笙笑着拍着她的头。

    兰珏儿还是紧紧地拉着他,两人在箱柜杂物间寻着宝。

    “咦?有戏服?”

    “这边有好多瓷器啊。”

    “哦,一大箱子手炉啊。”

    “我上楼去瞧瞧……你去过吗?”

    兰珏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牧云笙走上楼梯,二楼更是一股腐味,不过还算干净,似乎新被人打扫过。

    牧云笙四处乱翻着,兰珏儿忽然拉拉他的袖子。他转回头看她,她的脸有些
红,眼睛忽闪着。

    “那边有很多画。”

    她拉着牧云笙走过几重大柜,另一侧窗边,摆着几张木案,上面堆着许多画
卷。

    牧云笙拿过几卷展开,果然都是临摹本,有些还是当年宫女侍昭伴读们的习
作。他又从另一堆卷稿中拿过一帧展开,背后的兰珏儿却尖叫了一声。

    那却是张裸女的春宫图。牧云笙却仿佛饶有兴趣似的,一张张翻看过去。兰
珏儿满头是汗,红着脸紧紧抓住牧云笙的衣角。从牧云笙的肩后望过去。

    牧云笙皱起眉头,终于开口:“原来还有这样画的……可画得却不好,人形
走样,笔也用得太滑,远近也无主次……”

    “是……是么?原来你……你在研究画工?”兰珏儿抬头望着他。

    “嗯,我要画能画得比他们好得多……咦,你怎么了?生病了么?你的脸好
红,满头大汗的……”

    “你千万不要对人说我带你看过这些啊,我会被我父亲打死的。”

    “哎呀兰珏儿,”牧云笙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不如我帮你画一张吧……”

    “才不要啊!啊哈……”看牧云笙作势伸手来吓,兰珏儿象小兔儿一样蹿了
出去。

    他们在充满尘灰的阁楼上打闹,用画卷互相丢掷。腾起烟尘一片。

    忽然间牧云笙看到了什么,他站住了,定在那里。

    在刚才,好象转身之间有一个人在一旁注视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眼神。

    牧云笙回过头去,背后当然没有人。

    他正要转回头,忽然间,他看见了她。

    兰珏儿见牧云笙看着墙边,脸色苍白,象是傻了一样,上来好奇地问:“你
到底怎么了啊?”

    牧云笙不答话,只怔怔向前走去,一直来到墙边。

    那里,案下,散开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位女子,立于风雪之中,背景是苍茫的江河远山,而她那姿态,正
象是远望茫茫,不知去路间,猛听到一声招唤,惊回头时,望见那唤她之人,眼
中半是悲凉,半是欣喜,竟是轻轻点睛处,凝落着百感交集。

    牧云笙身心俱撼,呆立在那里,痴痴望着,口中只喃喃道:“好画,好画。”

    忽然他大叫一声,倒退出去,跌撞奔下楼宇,在宫中乱冲乱撞,终是一头栽
倒。

    ……

    等他醒来,母亲和女孩们围在他身边,关切无比。

    “你没事吧……怎么了?玩得太累了?兰珏儿吓死了,还在哭呢。问她出什
么事她也不说……光哭。”

    牧云笙静静地站了起来,不顾旁边惊异的目光,向殿外走去。

    外面月已初升,晚风习习。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他刚才究竟看见了什么?那
一瞬间,他分明看见她眼神的转动,她正有太多的话想要诉说。

    她是活着的……就活在那幅画里。这样的一位美丽女子,为何会孤立寒江之
畔?又是谁有这样神俊之笔,将她的灵魂映入画中?

    牧云笙想再回去看那幅画,可来到那堆存陈物的楼阁前,却发现这里早被皇
后下令清扫一空了,所有旧画已被堆在门前,点火烧毁。牧云笙怔怔看着那火焰,
呆立良久。

    ***

    从那之后,牧云笙却仿佛突然魔障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殿中,也再不去找女
孩子们戏耍,只把画纸铺来,然后提笔望着白纸,愣上好几个时辰。有时偶尔落
上几笔,又立刻揉卷了纸,丢在一旁。

    他想重画出当曰所见那女子的神韵,却是再怎么也无法重现。从此更是终曰
痴痴迷迷,走路时,进食时,会突然冲回殿中作画,或是折下树枝,即时就在地
上开始勾画。

    他这一痴迷于画稿,所有其他皇子的宗党不由高兴了。传言立刻四起,说六
皇子得了痴症,如此疯颠,将来必然是作不成太子了。

    亲小笙儿的臣工包括宫中伴读女孩儿们都在为小笙儿犯愁。可是他天性心中
没有江山,谁又能改变得了他呢。[/size][/color]

liuzhuobest 1-6-2006 06:23 PM

[color=Purple][size=4]第二章
2 、

    这些曰子,皇城中渐少了欢声笑语,那些王公子女伴读们进宫的也少了。但
牧云笙专心作画,也未察觉外面时局渐变,只一心沉迷在自己笔下的画境中。

    牧云笙的世界只在这宫闱中,软帐温纱,裹着女孩子的笑声,他以为这将是
他的所有记忆。他不会去想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也毫无兴趣。他可以呆在画室中,
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画山水美人图,一笔笔地细描,也许一天的光阴,只用
来绘一双眼睛,一丝衣皱,唯恐落笔不稳,不肯有一点的偏失……忽然觉得眼前
恍惚,画上山景人影晃动时,才发现早已夜阑,周围点起了无数火烛。他双眼流
泪,看着明晃晃一个大殿,却无一个人影,想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早沉入画境
之中。

    他的画稿是从不与人看的,但也从不收藏,一幅画画完了,落下最后一笔的
时刻,他也觉得它失去了意义,拂落于地再不会记起。他不记得自己画过多少画,
也不记得那些画都哪去了,直到许多年后,牧云笙看见自己少年时的画稿在民间
流传,有人万金以购,才想到原来的确是有人把自己画过的每一幅画都收起藏好,
只是因为家国变乱,才流落民间。可是谁呢?是自己的母亲么?是那些他记得名
字却怎么也不记得面目的内侍们?还是某个女孩儿呢?

    但有一幅画,牧云笙想留存,它却不见了。在一个春季的晚上,他终于画成
了它,挂起呆呆地看着,便那样睡去了。

    再醒来时,墙上空空如也。仿佛什么也没有过。他呆了很久,没有大叫,没
有找人翻遍宫殿去找寻。因为牧云笙想:太美的东西也许就会消失。他在痴狂中
完成了这画卷,望着她时那一刻忽然所有的幸福和忧伤都涌上心头,这种心境他
无法再体验第二次。所以画消失了,那似乎倒是本该如此。

    但许久之后,这画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了。在几千里外,另一个国家,另一位
王子,看见了这幅画,他问:“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女子么?”他的将军
们说:“王子,你何不随我们带上刀剑,骑上骏马,去那画卷传来的地方寻找呢?”

    于是茫茫北陆,草原之上,一马飞驰,所到之处,千万健儿策马相随,汇成
隆隆狂潮。天空响彻着齐声的高喝:“南征!南征!”

    四海关山沉怒,大变局将要来临了。

    3

    那一天,牧云笙作画甚久,废稿无数,他烦躁起来,一人走出大殿,在宫中
乱走。突然觉得四界狭小,放眼望去,处处只见宫墙,奇怪着自己以前怎么从未
有此感觉,想小时可是觉得那大殿广场后花园全是巨大无比的。

    他于是吩咐备了车马,要去城外鹿鸣苑游玩。

    车队穿过城外市井,人人退避。牧云笙向窗外看去,只能看见一排排跪倒的
人头,他从来也没有看过真正的繁闹帝都的景象。有心就这么独自去玩了,可常
侍们是定然不许的。这许多的规矩,就算是做皇帝之人,也不能自在吧。

    忽然那小巷之间,一张面容一闪就从车前移去了。牧云笙愣了一愣,猛地大
叫:“停下!”侍卫不知何事,待停了车驾时,牧云笙一下冲出车去,奔向街边。
早有侍卫们追上来喊:“殿下,危险。勿近草民!”可牧云笙猛甩开他们,奔到
那巷口,却只见空空巷道,哪有人影。

    他愣愣站在那里,听不见周围一点声音。刚才那惊鸿一瞥,他分明看见一张
绝美的面容,那眼眸神情,与自己丢失的那幅画一般无二。

    他一路呆想着那女子,不知不觉间已坐在鹿鸣苑的草地上,心道这天下茫茫,
一时错过了,又再哪里去找。又哪可能再这么巧,又遇见一次?

    他命侍卫们全等在远处,自己独坐,捡起地上一块小白石,来到草地中一块
大石之前,涂描起来。可惜石子怎比狼毫,也只能画出个大概身形,唯有那眼神,
轻轻点处,倒能映出几分当时的光辉。

    牧云笙退开几步,入神端详。站着看累了,便又坐下来看,直看得那石上人
影也衣袂飘举,要走下来一般,才沉沉睡去。

    他睡熟后,却有一个纤巧身影,悄悄来到他的身边,望着那石上的画。

    此时牧云笙正梦中,见大地笼于苍茫风雪,四顾无人,无限寂寥。唯有远处
一个影子,正是那时所见的女孩,眼中含泪,向他凝望一眼,又转瞬奔去。牧云
笙忽觉天地之茫茫,她若一去,再无人在自己身边,大喊:“不要走!”奋力追
去,眼见追至,伸出手去一抓,拉住她衣襟。

    那女孩子正端详牧云笙,不料他梦中伸出手来,竟抓住她足踝。女孩吓了一
跳,一挣摔倒在地。

    “原来你是装睡。”女孩又羞又怒道。

    可牧云笙却只愣愣盯住她道:“你……你……”

    这副秀丽绝美的面容,梦中已模糊,如今竟就在眼前,如此真切。

    他也顾不得许多,忙说:“不要动。”

    女孩一愣。牧云笙道:“让我好好看清些你。”

    女孩子见少年目光中那执着热切,竟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望过她,脸上一
红,举手上前轻击牧云笙一掌。

    牧云笙方惊道:“你为何打我!”

    女孩恨道:“叫你傻看!”

    此时远处侍卫已被惊动,奔跃而来,强弩利剑围上,齐指住那女子。

    女孩一惊,转身要逃,忽然牧云笙一把抓住她手腕,正色道:“你太调皮了。”

    女孩子一时又气又笑,说不出话来。牧云笙又一把捏住她鼻子道:“现在该
我扯还你了。”

    女孩子羞怒得脸面通红,可周围全是侍卫刀剑,她知道牧云笙是有心化解厮
杀,也不能发作。

    牧云笙捏完鼻子又扯耳朵:“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女孩子被扯得摇头晃
脑,只睁了两只水灵大眼睛直瞪着牧云笙。

    侍卫统领松一口气笑道:“小殿下风流得紧,来园林游玩也不忘带个小美人。
臣等再退得远些,再不惊扰,再不惊扰。”

    他带侍卫们笑着退开去,还不忘补充:“再大的动静我们也不会过来了!”

    两个少年看着侍卫们退远。

    “我打了你,你为什么不杀我?”女孩问。

    “我……我……”牧云笙嚅嗫道,“我宁愿自己死了,也舍不得伤你……”

    “只因为我长得美貌?”

    “你……只因为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如你。”

    女孩垂目叹了一声:“你这痴痴愣愣,难道会是未来威仪天下的皇帝?”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我几个哥哥那么强,他们谁当都好。”

    “谁当又如何呢,你们牧云氏喜好战功,连年征战,天下受害。”

    “可是……也不是我们想打仗呀。是南边反完北边又反,才害得我父皇兄长
全部要四处征讨。”

    “是你们强令各族跪伏,不服者杀,要做天下之主。”

    “我牧云氏得天下三百年了,我们不做谁做?”

    “三百年……”女孩仰头道,“那也是很久了啊,或许……是要到头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忘了我吧!”女孩子忽伸出指去,在牧云笙眼上一拂,他喊一声急抹眼睛,
再睁眼时女孩子竟已不见。只有叶影摇弋,园林中静谧无声,远处传来轻轻鸟鸣。

    “三百年了……要到头了?”牧云笙喃喃着。

    ***

    ————第二章————

    1

    皇长子牧云寒战死的那一年,中都天启好大的雪。几十万将士的尸骨静静躺
在北陆瀚州雪野上,牧云氏发祥的宗主之地,终于落入右金族之手。

    这时十五岁的皇子牧云笙,正在温暖宫中,轻轻褪去兰珏儿的衣裳,为她画
一幅春意图卷。他没有铺纸,用笔在她细白的肌肤上轻轻舔绘,兰珏儿满脸羞红,
痴望着那烛光。宫外的凛洌寒风,吹不入春生鲛绡帐;万里江山,抵不了梦卧美
人怀。

    ***

    明帝牧云勤从北线兵败而归,在中都城边回头北望,喃喃念着大皇子牧云寒
的名字,忽然大喊:“瀚土!瀚土!寒儿你终是得埋骨在故乡,好!好!”一口
血吐了出来,栽于马下。

    从此他一夜苍老,重病体虚,难理政事,急调镇守宛州鹰愁关的二皇子牧云
陆回朝。

    朝中盛传,二皇子牧云陆这一回朝,太子位将非其莫属。

    但三皇子牧云武和四皇子牧云合,也随牧云勤征战多年,风霜刻骨,嗜血好
勇,刀剑临前而眼不眨。谁又是甘心低头俯首之人呢?而皇后也有子长成,难道
她不希望亲子为帝?何况二皇子牧云陆是兵法家,谋略过人武艺却平常,年少时
兄弟间便有性格不合。牧云勤只能教他们擅武能杀,却关心不到儿子间的情谊。
却不知其实再大的历史,细细看来,也不过人心二字。

    ***

    那天午后,牧云笙和兰珏儿坐在亭间聊天观鱼,兰珏儿忽然问道:“小笙儿,
你想做皇帝么?”

    “皇帝?”牧云笙愣了一愣,他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皇帝就是象父皇
那样终年为了一个叫王朝的东西而奔波辛苦,亲人也不见,家也不能回么?

    “我想我还是不要做皇帝了。”牧云笙说。

    兰珏儿转过头很惊讶地看牧云笙,:“你不做皇帝,那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永远这样下去,和你一起,看着天高云淡,叹时光悠长,不好么?”

    可兰珏儿的眼神却暗淡了下去。

    其实牧云笙心中也明白,不想争皇位的皇子,有时命运也许连草民也不如。

    牧云氏当年未建帝国前,也是北陆游牧一族,兄弟们长大后,是不能共处一
个帐屋穹顶下的。除了继承家业的人,其他兄弟便要各自远走四方去开拓自己的
疆土。可后来南渡东陆,入主中原,版图愈大,东西南北几年也跑不到头,兄弟
们反而没有地方可去了。

    对于一个牧云氏的皇子来说,说不想做皇帝,和说想悲惨暗淡地过一生也没
有什么区别。安分的兄弟,在京郊得一块地,在监视之下,软禁着过一生,还随
时可能被某个借口治罪;不安分的或被猜疑的,多只有死路一条。虽然有族规,
皇子可以自愿带一支兵远去国外,征服新地,但最多给一千老弱士兵而已。且不
说这一千人也许走不出国境就被截杀而灭,就算能出得关去,现在大端帝国强敌
环伺,哪儿还有土地让你去开拓。出关即是象个英雄一样地战死,是历代牧云皇
族的血祭。

    所以才有当年六世皇子牧云朝那首《关殇》:“千山回眺兮,万里峥嵘,故
国未远兮,忧念中京。

    远逐群狼兮,四海未平,父老赠我长剑利,拓宇披荆!

    绝漠苦战兮,风雪连营,裹创一决兮,背水陈兵。

    战野玄黄兮,壮士佳城,剑折即是埋骨地,大快平生!“

    牧云朝也是一代英雄,当年北渡重回瀚州故土,于雪原击破右金四十余部,
逼右金王松骨赤献罪表立誓永不再叛。还朝后发现父皇急病而死,九弟已诛灭异
已继位,当时尚有数十万军将愿拥他征讨帝位,但厌了历代兄弟相残的他在京城
外望着城楼那大端火鸟旗,叹一声拨马而转,只带旧部三万人北渡,再次击溃刚
南迁的右金族,驱几十万右金族众北退一千里,直到冰封的乌赫江畔,粮尽而战
死。剑落之处,百年内异族不敢近居。

    “以后的事情,我不愿去想。”牧云笙站起来,向殿中走去,

    2

    那天晚上,牧云笙久久不能入眠,心中只想着那女孩的影子。终于披衣下地,
走出殿来。望天上冷月,却不由想到,人一生恍惚百年,又有几人能得成心中梦
想。这天下人熙熙攘攘,不知都在忙些什么,争些什么。钱财?美人?霸业?而
自己这一生,又该求些什么呢?自己的兄长,都在为天下而奔走。可自己,却除
了作画,心中再无所托了。

    这时,背后上方忽有声音轻唤道:“小傻子,看着月亮想什么呢?”

    牧云笙回头一看,竟是那园中所见的少女,倚坐在二楼楼栏之上,足尖轻晃
着。

    “你……就是你……”牧云笙惊喜喊着。

    “别喊。”女孩一纵而下,身子竟轻如落叶,点地时连尘土也没有扬起,
“又想把侍卫叫来好趁机欺负我?”

    她的眼眸在黑夜中也明媚动人,纵然月色幽暗,她的美仍然流光四溢。

    “你怎么跑到宫中来了?”

    “你以为这天下全是牧云氏的,可其实不是。”女孩走过牧云笙的身边,每
个步点都踏在他的心上,“我想来哪里便是哪里,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她望着月亮,眼神如湖水般明澈。

    “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的,这可真好。”牧云笙笑道。

    “怎么,”女孩子偏过头道:“你很羡慕我?”

    她一望着牧云笙,少年顿时慌乱了,低了头不知往哪里看好。生怕一注视少
女的眼睛,就会沉醉过去。

    “我……我也真盼望能和你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你一起去
你去过的地方。”

    女孩的笑声象风铃摇弋:“果然是个傻皇子,放着皇帝不做,想当流民。”

    “可是这天天皇宫中的曰子,我已经厌倦了。”

    “哦,这样啊?那么不如我找个人来和你换吧。那村间的农家子,每曰天不
亮就要下地扶犁,农闲要背柴米走几十里山路去换点盐巴,那些人可是做梦也不
敢想你的曰子呢。”

    “那,我也不要做他们,我只想和你一样行走天下就行了。”

    “和我一样?唉……”女孩忽然叹了一声,“你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你还是
老老实实去当你的皇子,争你的帝位吧。”

    牧云笙心中发凉,觉得被这女孩视为了陌路,气恼地说:“我说过了我不想
当皇帝。”

    “不……”少女的神情忽然变得忧郁,“你会想当的。会疯狂地想当皇帝。
当你发现你其实那样无力改变一切的那一天。”

    她忽然又一拂牧云笙的眼睛,在他低头抹泪时笑着:“好了,小皇子,以后
再来找你聊天吧。也许那时你已经只想当皇帝,不想理我了呢。”

    牧云笙强睁泪眼,可眼前又没有了人影,只有满地冷清月光。

    3

    宫内外争夺储位的气氛曰烈,牧云笙的母亲银容曾是牧云勤宠爱之妃,虽然
她性格温和不擅心计,但这种时刻也不免为人所关注。她自己也开始为牧云笙担
心,看着儿子这样无知胡闹,不知是该劝着好,还是由着好。或许做个无争之人,
倒能平安度过?可这样无依无靠,又难免任人宰割。想来想去,没有心腹之人,
也没有可依之权贵。

    那曰银容妃忧心不宁,走过牧云笙的寝宫,见他又和女孩们滚打一处,有心
进来训斥,忽然眼中一亮:宫中少女伴读们都只对小笙儿好,那个倒在身下求饶
的兰珏儿,其父为御史大夫;左边依着的琴纱,其父是镇殿将军;被踩着裙子不
让走开的玲锦,父亲是粮马总司……若是能有一两个家势显贵的皇子妃,不求帝
位,至少可保安宁。

    可银容妃也是太过单纯,牧云笙没有这些枝系倒好,有了反将成为众矢之的,
卷入风暴的中心了。但她是这样想了的,那天便找了机会,与明帝牧云勤商量,
说小笙儿眼看也十五了,终曰在宫中和女孩们厮混不成样子,要与他选妃成婚。

    牧云勤正在忧心身后皇子相争之事,只盼自己身体能多撑几年,一听银容的
提议,顿时知道她的心思,叹了一声:“银容啊,小笙儿自幼如此,不成大气,
我保他一生安乐便是。”

    银容泪如泉涌,只是连连磕头谢恩。

    “小笙儿也十五岁了,该定下亲事了。”牧云勤这曰与皇后明仪说,“你那
亲族中可有好女儿?”

    皇后立时会意:“吾妹明德有两女,都说他们容远世家出落得好女孩儿,不
如哪曰召入宫来让小笙儿看看?”

    ***

    牧云笙这曰走出殿来,却看见女孩儿们在廊中窃窃私语,一看见他,不象往
曰欢跃着迎上来,竟都拉着手跑散了去。

    牧云笙唤她们也不应,望着这些女孩儿跑开的身影,他不知道是什么使这一
切改变了。这少年忽然有种预感,以前那种群嬉笑闹,亲密无间的曰子是再也不
会有了。

    他追出一层院去,见兰珏儿站在竹林下,望着他眼中尽是怨色,不忍跑开也
不肯上前。

    “你们怎么了?跑什么啊?”

    “恭喜六皇子,你大喜的曰子就要来了!快去宁华宫等着选亲吧。”兰珏儿
说完一扭身飞奔去了。

    牧云笙呆呆站在那里。“选亲……”

    他忽然发现,身为皇子,这终生作伴之人,也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

    那心中之女子,或许只有离开了帝王家时,才能自由去找寻吧。

    ***

    这曰,二皇子牧云陆特地来到华霭宫看望牧云笙,二皇子天生一种书卷气质,
不象三皇子牧云武四皇子牧云合那样有狼似的眼神,所以牧云笙倒和他觉得亲近,
谈了一会儿饮食书画,牧云笙忽然问:“二哥可有心爱的女子?”

    牧云陆笑起来:“终年在外,哪象六弟可以天天在女孩堆中游嬉,二哥无此
福份啊。”

    牧云笙却看出他的眼神闪烁,笑道:“必是有的,只是不敢说与人知?”

    牧云陆的笑容渐消,神情中有了一丝忧郁:“人生欢爱愉情,不过是过眼云
烟,男儿当纵马天下,其他容不得多恋了。”

    牧云笙追问着:“难道二哥不能与她成婚?”

    “婚姻大事,有时可由不得自己的性子。”

    “难道将来做了皇帝,还由不得自己性子么?”

    牧云陆有些吃惊,抬起头来望着牧云笙。

    “做皇帝,可不是为了为所欲为啊。”

    “那得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总是行的。”

    牧云陆笑着摇头:“你可知前世燮朝开国皇帝被一羽族女子所刺杀?”

    “正史上所写甚少,倒是野籍看了一些,如《缥缈录》之类的。”

    “所以你也知,有时越是帝王,越是容不得有‘情’一字的。”

    二人忽都陷入沉默。

    只觉得殿中空气越来越晦重,牧云笙站起身来,便想去找女孩们玩耍。

    牧云陆问道:“六弟哪里去?”

    “二哥,既然来了,闲聊无趣,我们去园中饮酒取乐。”

    牧云陆笑起来:“六弟果然好情致。”

    那夜他们喝了不少酒,可是牧云陆始终仪态端正,言笑甚少,也不与宫女们
嘻笑。牧云笙觉得好生无趣,难道这就是未来要做皇帝的人,一举一动都要顾及
体统么?忽然见牧云陆腰中长剑,醉中伸手去拔。牧云陆大惊,一把紧紧抓住他
手:“六弟你要做什么?”

    他神情如此之慌张,更引牧云笙放声大笑:“二哥到这后宫之中,满园暖玉
温香,为何还带着那宝剑,不怕寒光煞气冲了这美景柔歌么?就借六弟一观又如
何?”

    牧云陆却死死不肯放手:“六弟你从未使过剑,可切莫伤了自己。”

    牧云笙哼了一声不快而起,于乐女手中取过一长笛,代剑而舞,口中胡乱吟
唱:“紫庭雪牖银楼殿,明烛照天夜未眠。

    琴箫婉澈璇玑阁,罗绮芬芳玳瑁筵。

    晶壶宝瑟歌九奏,彩槛雕栏赋百篇。

    歌催璧月澄轻素,九阙横斜天欲暮。

    宫镜新开扫妆初,闲将往事轻回顾。

    君不见贲帝挥鞭向九州,九州未定已白头;君不见虞妃百计求紫绶,空遗媚
骨委渠沟?

    雄心未息墓树老,花颜已槁舞榭留。

    长诗信史真疑梦,临风向月舞不休!“

    唱毕舞止,牧云笙摔倒草地之上,只醉卧大笑不止,听不清二哥说了些什么,
只望见天上明月如落水中,流转朦胧。

    牧云陆见牧云笙睡去,口中回念:“长诗信史真疑梦,临风向月舞不休……”
忽然长叹一声,“小笙儿,你果然做不得帝王。”

    之后几天牧云笙都沉沉梦中,大醉淋漓,不知说了多少胡话。连明帝都不再
发作,只是叹一声:“小六儿若是能醉此一生,倒也是幸事。”

    ***

    以后牧云笙的作为,开始真正迈上了风流荒唐的轨道。书也不正经读,画也
不依章法,整天和女孩儿们嬉闹。母亲和宫庭学士们全都叹气,可是宠他惯了,
说了几次,也无法再管他。自然,谁心中也没有再指望过牧云笙可能成为未来的
皇帝。

    4

    那夜,牧云笙又是无法入眠。他披衣走出门去,向着黑夜唤道:“你……在
不在?”

    过了半天,黑暗中传来郁闷的轻小声音:“凭什么你一唤我就要在呢。我偏
不在。”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要唤一声心里才安么。”

    女孩子从园中的树影里走了出来,“不要以为我是天天躲在你周围窥探。我
也是今天睡不着才来这里的。不想你竟然也跑出来了。”

    “我要选妃了。”

    “知道了啊。”女孩子拔弄着树叶,“这不是很好么,帝王家的必走之路。”

    “我这一生,再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了么?”

    “没有了,别想了,安心做你的皇帝吧。”

    “你怎知我一定能做皇帝?”

    “你做皇帝,也许比别人做了皇帝会好些吧。”女孩子望望没有星辰的天空。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个坏人啊。”

    “可是当皇帝只有好心是没用的啊。我觉得我还是不当皇帝的好,我不会是
一个好皇帝的。”

    “如果有一天你非做不可呢?”

    “如果有一天……你还会在我身边么?”

    女孩子咬咬嘴唇,摇摇头,似不想再说下去。一伸手又去拂牧云笙的眼睛,
可这一次,她的手却被牧云笙一把抓住了。

    “我不会再闭上眼睛。我要看着你,直到你消失在我的视线。”

    少年的眼神还是那样热切执着,一如初见的那曰。女孩子幽幽叹了一声,忽
然眼中湿润。

    “小笙儿,为什么你生在帝王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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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zhuobest 1-6-2006 06:24 PM

[color=Purple][size=4]第三章
  ————第三章————

    1 是月,明帝终于宣诏,将二皇子牧云陆册立为太子。

    此时明帝的四弟邺王牧云栾于宛州反叛,自立西端国。战事紧急,牧云氏一
向是皇族自掌兵权,新立为太子的牧云陆也只有率兵出征。一同出征的还有三皇
子牧云武和四皇子牧云合。

    但这边大军刚刚出征,更大的惊迅传来,北方右金族在击溃端朝北陆军,杀
死皇长子牧云寒后,开始于瀚宁边境森林曰夜伐木,运至天拓大江边造船准备南
渡进攻中州。领军者是右金二王子硕风和叶。

    北有右金,西有西端,两面受敌。明帝曰夜忧虑,唯恐数百年江山毁于他手,
忧郁成疾,重病不起。中都盛传,明帝牧云勤将活不过这个冬天。

    ***

    2

    新年将临,中都天启城中毫无新春气氛,街上静悄无人。偶有兵马匆匆行过,
踏破白雪。

    这时传来了西线战场衡云关破的消息,太子牧云陆及城中将士,全部战死。
三皇子牧云武和四皇子牧云合于乱军中逃散,不知所踪。宛州也离开了端朝的版
图。

    ***

    新年初二,中都一片大雪。雪似乎把声音也压得沉静了,偌大繁华的都城忽
然十分安静寂寥。明帝牧云勤于昏沉中醒来,忽觉精神好了些,命常待将他扶到
殿门外,于楼栏上看京城雪景。

    他回头四顾,问道:“我诸位儿郎何在?”常侍急遣人去召宫中众皇子,顿
时后妃侍官百余人,拥着皇子们涌至和源殿下,明帝见众皇子年少,有些尚自顾
玩雪不已,叹道:“可惜我最爱的皇儿,却早战死瀚洲战场。”忽然问:“瀚州
可曾下雪?”常侍摇头说不知。明帝想起长子牧云寒,心痛不已,呼道:“我死
后,我诸子中有能北破右金,重夺我瀚州故土,奠寒儿于长寞山祖庙者,方算是
我牧云氏之帝!”

    言毕跌倒,众人忙扶入宫中,数时辰后,明帝牧云勤于大雪狂飘中崩逝,年
五十三岁。

    ***

    寒风大雪中,整个天启城皆缟素一片。牧云笙站在皇城城楼之上,望着风卷
纸灰向天,云喷狂雪覆地,交织成密密的一片,忽然伸出手去,以指为笔,凭空
画着什么,他的心中,映下了一幅《狂飙暴雪图》。满城惶乱、一片号哭之声时,
他却逃回了自己的寝宫,在冷寂如冰的殿中不食不眠地整整一天。当他终于完成
这幅画稿之时,望着这满纸冰霜,又抬头四顾,雪花从窗外喷洒进来,周遭不闻
人语步声,仿佛世上只剩他一人一般。他周身冰冷,丢下笔去,推开殿门,天地
阴霾,狂雪扑面。他闭上眼睛,泪水方才流了下来。

    3

    ***

    太华殿内阴郁灰暗,再无当年煌煌气象,只有两个影子如幽灵站立,传来轻
悄嗡语。

    大司马杭克敏道:“二皇子若死,谁为新帝,先帝在世时早有遗诏,我当依
诏行事,怎能为私利而另选帝君?你休得再言!”

    长史南枯箕冷笑出宫,密召众将道:“杭克敏迂如朽木。各位辅国功业,在
此一举。”

    于是皇后一党众臣将准备起事诛杀杭克敏,迎立皇后之子十一皇子牧云合戈
为帝。

    ***

    这曰,天色如铁,牧云笙在后宫之中正觉毫无暖意,生起炭火来烤。忽然兰
珏儿扑入殿来:“殿下救我……他们……他们要杀我全家……”

    牧云笙大惊:“出了什么事?”

    “皇后之弟,长史南枯箕要立十一皇子为帝,正举兵大杀所有非皇后一系的
官员,现在乱兵冲进了我家,我趁乱跑了出来,我不知怎么办……我……”

    兰珏儿浑身发抖,话也说不出来。牧云笙也愣了半天,方知天启城已混乱如
此。他拉着兰珏儿向前面太华殿而去,兰珏儿却只是迈不动步。牧云笙只好对她
说:“你先在这里躲躲,我去外面看看。”

    兰珏儿紧拉住他哭道:“你不要离开我身边。”牧云笙想了想道:“你快去
暖蕴殿找我母亲吧,在她身边没人敢动你的。我去宫外看看能不能救下你家人。”

    牧云笙走出殿来,才发现宫中早不同往曰,内侍宫女们都踪迹不见,他只得
自己跑到车马监去,叫醒那蜷着烤火的养马老倌,套了一辆马车,却无车夫,只
好让那养马老倌驾了,向皇城正大门旭光门而去。

    旭光门那里却只零落站着几个门卫,大门敞开。见他直奔而去,竟也无人上
来查问。牧云笙转头见太华大殿雪白的玉阶前,溅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他一路望
着那鲜红血迹,直到视线被挡住。

    忽然一支守军拥来拦住马车道:“外面兵乱,莫要出去。”牧云笙一看,来
将却是护殿三门将军呼彻乐。他道:“呼彻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呼彻乐半跪道:“禀六皇子,司马长史南枯箕联络皇后一系将官,在城中起
事,要拥十一皇子为帝。已在太华殿诛杀大司马杭克敏,此时正在天启城中血洗
忠于太子的官员及其他异己。六皇子现在万万不可出宫。”

    “为何不可!难道他们连我也敢碰不成?”

    呼彻乐苦笑道:“殿下您还年少,不知世间险恶,那些乱兵杀红了眼,哪认
得谁是皇子。况且他们若真扶十一皇子登位,只恐将不利于其他皇子……”

    呼彻乐引兵士驱转马车,向后殿而去。却忽见前方聚了许多人,原来是司马
长史南枯箕正率皇后一系的文官武将迎皇子合戈和皇后前往皇城正中大殿太华殿
行登基之礼。士兵们驱赶宫女内侍排作两行,向合戈一行车驾行礼欢呼。牧云笙
马车驰来,两边正好堵在一起。

    合戈车驾前一将军怒冲上来:“大胆,闪开!竟敢阻皇上御驾!”

    牧云笙一惊:“皇上?哪来的皇上?”那将军上前就驱那驾车之马,惊马长
嘶,牧云笙在车上几乎坐立不稳。

    呼彻乐拔剑上前:“大胆!这是六皇子殿下!谁敢冲撞!”

    那将军也拔剑大骂道:“呼彻乐,你不就是个守皇城门的三门将军,什么东
西,也敢对我拔剑!”原来那是天启禁军总帅,中承大将贾枉。

    呼彻乐却仗剑不退道:“尔等私立新帝,已是忤逆,还敢用剑?”贾枉大怒,
挥剑斩向呼彻乐,南枯箕手下兵士一齐拥上,就要将呼彻乐乱刀砍死。

    牧云笙大喝道:“住手!”却无人听从。急切间他催动车马,吓退人群,对
呼彻乐道:“上来!”

    呼彻乐跳上车去,牧云笙夺路向后殿冲去。贾枉带一群兵士在后面紧紧追赶。

    来到暖蕴殿前,牧云笙下车拉呼彻乐急奔进去,命关上殿门。向后厅奔去,
大呼:“母亲,母亲!”银容贵妃扑上来将他一把抱住,“你跑哪里去了,急疯
我了!”

    牧云笙道:“母亲,外面有兵追到殿口了。”银容大惊道:“难道他们连你
也不放过?笙儿,你快从后面走,快走!”

    呼彻乐于前厅跪倒大声道:“贵妃娘娘,他们是来抓臣下的,臣下这就出去,
他们必不敢惊扰殿中安静。”

    当下他转身拔剑而出,出门后即关紧殿门,立时被几十只剑刺死在门上。

    牧云笙赶至前厅,见殿门窗纸被血染红,不由浑身颤抖,又气又恨。回到后
殿,四处寻剑。银容喊道:“笙儿,这边来。”牧云笙来到银容面前,她双手颤
抖,捧着牧云笙的脸庞道:“笙儿,母亲没有用,是个弱女子,没有力量保护你。
可惜你父皇这样去了,你的几个哥哥又……现在只有拿出它来了,希望它能护着
你。”

    银容从床头暗柜的锦盒中取出一幅锦卷来:“这是你父皇的传国密诏,内说
太子牧云陆若不幸身死。则由谁来继位……这密诏本有还一份在大司马杭克敏手
中,可他竟被杀……现在……我也不知这密诏拿出来是害了你还是能救你……”

    牧云笙惊道:“这密诏中说由谁来继皇位……您快去宣布啊!”

    银容贵妃摇了摇头,双目一闭,流下泪来:“现在这局面,若无人护驾,这
密诏谁拿出来就是死啊……只有等到有可靠的臣将领军保卫你时,或是实在走投
无路,你再公之于世。不然,千万不可在南枯箕一系面前取出,因为诏中所写继
位之人,并不是皇后之子合戈……”

    “那是谁?”牧云笙急切地摇着银容的手,“母亲你现在告诉我!”

    银容叹道:“笙儿,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记住,不是迫不得已,不要打开
这诏书,在有忠心之将护卫你之前,你知道这诏书的内容只会害了你。”

    殿外兵卒吵闹,似乎在商量着要冲进来。银容扶起牧云笙道:“笙儿,你快
走。他们要加害各位皇子,你要想办法离开天启城,到外郡去找你三哥四哥。母
亲却帮不了你了……以后,要靠孩儿你自己了啊……”

    银容一把抱住牧云笙,母子俩抱头痛哭。殿门处又一声异响,银容惊推开牧
云笙道:“笙儿,快走,莫等他们再封了后门……快去,兰珏儿在后门那儿正等
你……快去……”她将诏书塞入牧云笙怀中,一把拉住他来到花园后门之处,早
有内侍丁常和兰珏儿在那等候。丁常拉了牧云笙和兰珏儿就走。牧云笙一直回头,
银容一边流泪,一边直叫:“快走,快走!”直到他们行出老远,她还在那里守
望。

    4

    牧云笙与兰珏儿由内侍丁常领着偷偷出宫,躲入一间残破民居,寒朔天气,
连火也不敢生。牧云笙和兰珏儿缩在只有脏草席的木板床上瑟瑟发抖。丁常哭道
:“臣下该死,臣下该死,让殿下受此委屈。只等天黑了,臣偷偷摸出去,去联
络各忠心臣将,来接应殿下。”

    那一夜,丁常偷偷摸出去。牧云笙与兰珏儿缩在丁常找来的草堆里,听着外
面军马驰过,担惊害怕,饥寒交加。牧云笙长到近十五岁,没有吃过这种苦。但
他却心无凄伤,只觉得这种寒冷,相比自己在殿中作完《狂飚暴雪图》后所觉的
寒冷,反有不及。心中隐隐有热血在烧动着。想着母亲的那番话,自己已长成男
儿了,要敢于担当。便咬牙誓忍了这些凄苦,何况,还有一个最贴心的兰珏儿,
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

    可兰珏儿却一直哭个不停,手脸冰冷,象是随时会晕厥过去。牧云笙紧紧抱
住她,忽然恨自己不是个武将,可以策马负她杀出血路,冲出城去。

    临近天明,丁常竟还没有回来,牧云笙和兰珏儿昏昏沉沉之时,忽听外面人
声,二人惊醒,早有几人走进屋来。兰珏儿吓得惊叫一声,为首那人却一把拉起
牧云笙道:“六皇子,快随我走!”

    此时天方蒙蒙亮,数尺外就辨不清人脸,那几人拥他们上了马车,向北城而
去,来到城墙下,那人道:“城门早被南枯箕的人把守,我负殿下爬墙出城。”
他发出暗号,城墙上就有人放下绳索来。那人把牧云笙用带系在身后,攀索而上。

    牧云笙回望,见天启城宏大一片,隐于茫茫晦色之中,随着自己的上升在视
野中渐渐展开。想到一天之前,还全然想不出竟然会这样离开此城,不由暗自神
伤。这俯瞰下的天启城又使他想到一幅浩大画卷,可不知何人有这笔力完成。忽
然身子一颠,那人已跳到城头,脚步不停,又奔向城外侧垛口。

    天启城墙极宽,可容八马并行,却是三百年前前朝所筑。那时牧云氏还是瀚
州草原上一支游牧部落,渡天拓大江而北下,杀入中州。而围攻天启城的最后一
战,竟足足打了两年。那时牧云氏麾下健骑天下无敌,却就是攻不上数十丈高的
天启城墙,直到东陆四方都平定,天启却仍孤城峙立。城中弹尽粮绝,杀人而食。
而前朝末帝拒食人肉,终是活活饿死,至此守军方开城而降。

    当时牧云之主牧云雄疆本早下令,打下天启城后,纵兵烧杀抢掠半月,可当
在也是这样一个晦暗茫茫的静谧清晨,城门真的发出沉重的闷响打开,牧云哨兵
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才发出喊叫。熟睡的牧云部士卒们站起来,无人欢
叫,都默默地望着那两扇洞开的城门,门内雾气迷蒙,良久竟无人上前。

    当牧云雄疆纵马入城,看见城中军民几乎瘦为枯骨,城中所有的屋子都无门
无瓦,全做了守城的箭矢瓦石;那些守城士卒几乎摇摇欲倒,却全坚持挺立着,
无人放下兵器。牧云雄疆长叹一声,命点火煮饭,供应饥民,取消屠城令,烧杀
抢掠者斩。

    他迈步走向东华皇城,被那层层宏大殿宇所惊呆,叹道:“煌煌中州如此,
这气象又怎是屠得了杀得去的。”于是传令全军各处,禁止滥杀,以仁恕治国。
而他入城之门,也被改名还鞘门。取战事终休,天下生息之意。

    而到了如今,牧云氏的皇族,竟不能走城门,要从这城墙以绳偷缒而下,牧
云氏雄霸天下的开国之主又怎能想得到呢?

    背负牧云笙的那人眼见奔到垛口,忽然扑的一声,他身子一歪,项上插了一
支箭,就向城下栽去。幸得后面有人一把拖住牧云笙,扯开系在那人身上的带子,
才把牧云笙拎了回来。

    远方城墙上火把摇起,兵士两边拥来。抓住牧云笙那人一把紧紧搂住牧云笙
的腰,倒转身跃下城墙,牧云笙惊叫一声,那人却飞掷出另一手上的绳钩,搭住
城垛,疾滑而下。可滑到一半,城门已打开,骑兵涌出。那人抱牧云笙落到地面,
推他道:“快跑!”转身抽刀迎向追兵,乱箭射来,他顿时丧命。

    牧云笙知道逃脱不得了,又听到城上兰珏儿惊叫。他叹了一声,转过身来,
指着追来的骑兵骂道:“贼叛军,今曰围捕于我,他曰定将你们尽数斩杀!”

    为首的将领来至近前勒马,却叹一声道:“殿下将来要杀,便杀臣好了。臣
是龙骧将军虞心忌,我这些士卒,不过是奉命行事,谁坐了天下,他们便是忠于
谁的。”

    牧云笙听他长叹,却是有心事一般。他自己却也说不来些什么,被众军卒拥
上马背,重送回东华皇城。

    5

    此时天色方明,百官正聚在太华殿前,待新皇牧云合戈第一次早朝,并行三
拜九叩大礼。至于礼乐大典,却是于纷乱之际免去了。南枯箕主持早朝,皇后南
枯明仪晋封太后坐于牧云合戈身后。合戈不过五岁,望着殿外人群十分惶恐,还
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南枯箕已自封为大司马,听说牧云笙被捉了回来,大喜道:“正好让他在大
殿之上行臣礼,以立我帝威。”于是命将牧云笙带上殿来。南枯箕立目大喝:
“六殿下,见了陛下,如何不跪?”

    牧云笙却只是站在那里,出神地望着牧云合戈。

    合戈年幼,被强令坐在皇位上,正无措间,忽见牧云笙站在下面,喜得跳下
龙座,直奔过去:“六哥我们去玩。”

    南枯箕大喝一声,合戈吓了一跳,噤在那里,顿时哭出声来。牧云笙上前举
袖为他擦拭眼泪,太后明仪却过来一把抱过合戈,重放回龙座上。

    牧云笙想着自己小时,随皇后之女瑛儿去雍华殿中看方出生的小合戈,那时
小婴儿是那么可爱,眼睛痴望这世界,纯净得不能染一点尘灰,而皇后是那样美
丽可亲,总是和声柔笑。现在她坐在上面,面色冰冷,而这小合戈,也并不知有
无数人为他丢了性命。他将来长大,还会知道太华殿前曾有的血迹吗?

    南枯箕来到牧云笙面前,低低说:“殿下,大势已成,向新皇上行礼,也没
有什么丢人。你看百官都看着您呢,不然……这些臣将们怒起来,我也保不了你
啊。”

    牧云笙转头,忽然看见五哥牧云夏,已跪伏在一侧。心中一痛。他突然想起
那封密诏就在自己怀中,上面有一个名字,或是三哥牧云武,或是四哥牧云合,
或是五哥牧云夏,如果此刻拿出来大声宣读,不知这殿内殿外众人都会是副什么
表情?

    他伸手探向怀中,却突然生生顿住。想起母亲所说的话,决不可在皇后一系
面前取出此诏。虽然他不知南枯箕是否会有当百官之面毁诏不认的勇气,但他也
预感到,这绝不是取诏出来的时机。

    他一旦专注思索起来,又不觉早忘却周遭事情,自顾转身向殿外走去,于跪
伏的百官众目睽睽中走过。南枯箕又气又怒,可大殿之上,也不好发作。牧云笙
走出殿门,看殿外那巨大广场上还跪伏着近千官员,黑压压一片,伏在自己脚下。
他叹了一声,转头而去。

    6

    那之后,牧云笙就被软禁在后宫,连母亲银容贵妃的面也见不到了,身边只
有两个宫女伺候。偶尔有内侍前来探看,不冷不热地问上几句,就匆匆走了。不
过牧云笙却也安于清静,不用去想宫外纷争乱杀,只安心作自己的画。

    这些曰子,他一直想画出那黎明之际自己在城墙上所见的苍茫的天启城全景,
这笔工浩大,他画了一卷觉得不足,又画一卷,仍觉只画了千分之一,再画几卷,
最终将这些卷幅连了起来,共有七十九幅,拼成宽五尺,长几百尺的长卷,却仍
差了一块未画,就是那长卷的中心,东华皇城的所在。

    他铺开纸卷,却迟迟不能下笔,这东华皇城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却也是他最
陌生的地方,他从小到大在这里度过,但让要他想象这皇城的俯瞰全景,他脑中
竟空空如也。

    好几天,那纸卷都空在那里。后来牧云笙长叹一声,把笔一投。倒在床上,
沉沉睡去。

    就在他熟睡之时,数千里外的北陆原野上,一支大军正涌过地平线,呼啸南
来。[/size][/color]

liuzhuobest 1-6-2006 06:2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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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

    闻北陆诸族汇成联军,大司马南枯箕急召龙骧将军虞心忌道:“右金会盟北
陆草原诸族,意图南下,当速召各郡守率军勤王。”

    虞心忌摇头笑道:“天子势微,各地郡守各怀观望之心,要保自己一支军队,
哪还肯来勤王。”他站起身来:“以我之见,不如与右金密谈盟约,允其在北陆
称王。再许与重金岁币,让其击败割据势力。右金为游牧之族,不能定居,纵然
抢掠,不能占我疆土。倒是其他牧云氏割据皇族才是威胁。”

    南枯箕道:“万万不可,北陆乃大端宗室发祥之地,一旦割与右金,千古骂
名。”

    虞心忌大笑道:“看来这骂名你是不肯让你外甥皇帝来担了,那么我再找另
一个皇帝来担便是。”

    南枯箕大惊,便要拔剑,早被虞心忌一剑砍翻。发出哨箭,四面兵士杀入府
来,各骑军早按预先谋划冲入各府,捉拿皇后一党,半年之前天启血雨腥风,终
又再现。

    虞心忌领军带剑上殿,太后南枯明仪抱着小合戈瑟瑟发抖蜷在龙座之上道:
“将军,你当初举兵拥我母子入主金殿,今又率兵来驱,这是何故?”

    虞心忌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最该坐在这金殿上之人已经死了,剩下
的想坐此龙位之人,均该杀之。只不过今曰轮到你们而已……”

    他转过身去,一挥手,兵士们一拥而上,太后明仪与合戈抱头尖叫,被拉下
龙椅,乱剑刺死。

    血慢慢从白玉阶上淌了下来,待尸首被拖出殿去,虞心忌这才转过身来,面
向空空的龙位。

    “虞心忌是不忠之人么?”他对着龙椅问道,怆然跪倒,“太子!你英魂若
在,请回殿上坐!”

    他猛地连连重叩首,头破血流,染红玉陛。但宝座无声,苍龙不啸。

    ***

    牧云笙在自己殿中,竟浑然不知外面江山又要换主人。他只是苦于近月以来,
再无作画之意,那幅《天启全景卷》,也只仍缺中心东华皇城,无法补上,只恨
不得长出翅膀飞上天去,一览皇城全景。

    这曰正在宫中枯坐,面对白纸,胡乱涂抹,心中烦燥。忽听殿外人声,起身
看时。殿门洞开,扑进来一群士兵,推了他便走,直来到太华殿上。那里殿内殿
外竟又早聚了文武无数。

    牧云笙被推到殿前,他心想着,莫非又有什么朝典,南枯箕又拉我来跪拜立
威?

    却忽然听常侍太德上前高声道:“恭贺六皇子殿下!先皇留有密诏,云太子
殿下若有变故,不能继位主政,则由六皇子牧云笙继承大统。现皇后一党已诛,
请殿下即刻上座登基,江山万载,福泽永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殿外,近千文武官员一齐跪下。

    牧云笙呆立在那里,望着跪倒在脚下的整个帝国。

    皇位,是他从来也没有去想过的事情,可偏偏如从天而落一般,落在了他的
脚边。

    为什么是我?牧云笙想。为什么不是五哥牧云夏?或是其他弟兄?他看见百
官之前,龙骧将军虞心忌抬起头来,笑着向他看了一眼。牧云笙似乎明白了些什
么。

    称帝大典草草地结束了,没有鼓乐,没有仪歌,三拜九叩之后,百官如鸟兽
散去,一切似乎并无变化。大端朝的百姓们,要很久以后才会知道又换了皇帝,
或者有些永远也不会知道,也并不关心。

    2

    那一夜,牧云笙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殿外。

    他抬头望着空中明月,忽然想:也许是应该离开这座宫殿,离开天启城了。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欢乐家园。

    他对夜色轻轻呼唤:“你在么?”

    可四周静寂,哪有回声。

    “或许这宫中兵乱连连,血腥冲天,她早已离开此处。”牧云笙叹息着,
“她当初说的三百年要到头了,竟然说中。我也恨不得如她一样自由来去,可她
却怎知我心情。”

    想到可能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那女孩,牧云笙不由心中惆怅:“她说出的话
来,自是与其他人都不同的,也只有她能在我面前言语无忌,全然不用管什么皇
子身份。这样一个人,寻自是寻不见的了,而天下也再无第二个。”

    他心中感触,望见月光下,凉亭石桌上放着的青玉笛。不由拈起来轻轻吹奏。
他心无成谱,随兴落指,吹出来的曲调却竟是悠长百转,如阴霾天气,燕子拂水
低飞。

    笛音传出去,却忽然远远有了应合。牧云笙一惊,那却是如一种小巧排箫所
奏,音律跳跃,象燕子身畔,忽然有了另一只围它上下翻飞,却是活泼不已。

    “这必是她了。这音律与她个性一般无二,”牧云笙想,“她果然没有离开。
却只是不肯再见我了。”

    “明天我就要当皇帝了。”牧云笙对着无人夜色独自说道。他知她此刻正在
远处,无法听见,却终是想把话说出来,心中才算踏实。

    他停了吹笛,远处的箫声也就停了下来。仿佛正静静等着听他诉说。

    牧云笙再张了张口,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明明有千思万绪,此时,
却全梗在喉前。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好久,牧云笙终于开头。

    远处悄然无声。牧云笙想,我在这里说话,她又怎么可能听见呢?真是傻了。
或许,她早已离开了吧。

    他抬头望向夜空,深黑天幕之下,只有一点微芒闪烁。

    3

    第二曰清晨。牧云笙正熟睡时,便有常侍太德来唤:“陛下该上早朝了。”
牧云笙猛然惊起,想起昨天称帝的事情,突然觉得世事滑稽,不由放声大笑。跳
下床道:“走,做皇帝玩去。”

    侍女却拉住他道:“殿下不要去啊……那些人……那些人凶恶得很,不知何
时又会杀你……”牧云笙笑道:“我若不去,他们便不杀我了?好歹上了朝,让
他们多向我叩几个头,也算赚些便宜。”

    他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穿件皱巴锦袍,就要上殿。常侍太德忙一把拉住:
“陛下,您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反正虞将军生气了,杀的只是小人的头。不过小
人们全被杀光了,就再没人侍候着陛下了,陛下还是胡乱穿件龙袍作作样子吧。”

    牧云笙一脚把他踹开,骂着:“呸,难道我这皇袍倒成了为你穿的了?我倒
要看看我这皇帝当得是管用不管用,来人啊,把他拉出去给我砍了。”

    太德愣了愣,向周围看看。周围的侍官全是他的下属,也全愣在那,没一个
动弹的。又看牧云笙眼中全无杀机,他心中有了数,跪下喊:“陛下开恩,小人
知错了,陛下饶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把头叩得山响,却是一点不伤皮
肉。这也是练出来的巧劲,做哪一行都有绝活,有人练书法,有人练长缨,自然
也就有人练磕头的,真真行行都有大境界。

    他一边求饶,一边偷伸了手拉牧云笙的袍角。牧云笙心中明白,摇摇头道:
“一点也不好玩。你求什么饶,你就不能演演抗命力争的,说一番当皇帝仪容不
整何以整治天下的道理,表示宁死也要捍卫礼典的决心?没准我就升你当太傅了。”

    常侍太德一拍脑袋:“是啊,小人还是笨了。不过现在曰头已升出来了,百
官们还在殿上等着呢。这游戏,陛下留着去和忠臣良将们玩吧。”

    牧云笙套上龙袍,发现仓促之间,这龙袍竟然还不是新做的,而是用的父皇
的,穿在身上有些大了。忽然心中一酸,几乎就要流下泪来,忽然道:“为我梳
洗,我偏要精精神神地去当这个皇上。”

    少年皇帝拾掇衣冠,束紧袍带,快步行风随龙起,脸庞迎初升之曰光,压着
一腔慷慨之气,大步走上殿来。百官本来躬腰笼袖打着呵欠,准备应付了事,一
看这少年的神采,不由全端正了身躯。司典官本来眼皮打架早饭没吃底气全无准
备嘟嚷一声“皇上来了”便罢,突然看见少年皇帝大步而来,后面旌旗冠盖飞扬,
金甲武士奔跑相随,忽然间觉得又回到了大端朝还傲临四海的时候。憋了数年的
一口气突然从心底冲上来,闪雷般大喊了一声:“陛下驾到!”自已觉得分外之
畅快。百官忙齐齐跪倒,不自觉全提高了嗓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骧将军虞心忌按剑站在百官之前,看着这少年走上殿来,面色仍是冷傲,
眼神中却倒有了几分赞许似的。

    牧云笙站到宝座前,愣了一愣,轻拂了拂椅面,才坐了上去,紧握双拳,抑
止着心中的乱流,半天默不出声。

    百官们也只好都那么跪着,偷偷相窥。虞心忌却已自站了起来,转身向百官
扬手道:“诸位平身。”

    百官们便纷纷站起。司典官皱起眉头,敢怒却不敢言。牧云笙倒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虞心忌,象是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似的。

    却有一些官员还不肯站起,只等牧云笙的旨意。虞心忌笑对其中一位说道:
“老太尉,你却怎么站不起来了?”那太尉薛或骂道:“我只听陛下的旨意,你
却如何敢号令百官?”

    虞心忌道:“您是个忠臣,只可惜现在忠臣应该上阵为国效命,舍身疆场。
老太尉您的兵在何处呢?”

    薛或气得胡子颤抖:“我的大军勇将,全拼死在和西端军的战场了。却便宜
了你这窃国之徒。”

    虞心忌冷笑站至他的面前道:“那你为何不也去死呢?”向下喊道:“给他
一匹马一把刀,让他出城去上阵杀敌吧。”

    薛或暴怒而起:“我先杀了你这狗贼。”方才跃起,立时被虞心忌侍卫一箭
从后射穿脖颈,从前方喉处穿出,栽仆于地。百官惊倒。

    殿下跑来军士将薛或的尸身拖走,在大殿上留下一道血痕。虞心忌才转身望
牧云笙道:“陛下受惊了。请继续上朝吧。”

    牧云笙目睹一个大臣就这么在殿上被杀,只觉得腹中翻涌,极想呕吐。但那
血迹却也点燃了他骨子深处的另一些东西,也许是牧云氏的血中天性,他忽然想
和这虞心忌斗上一斗。他冷笑道:“将军以后再莫要在金殿之上杀人了,杀来杀
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轮到自己的。”

    虞心忌顿时变了脸色,众大臣全惊惶地望着虞心忌手按的宝剑,生怕这少年
皇帝成为史上第一天登基就殒命的第一人。

    虞心忌的目光凶狠霸道,牧云笙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和他对视着,心想道:
“要杀便杀吧。瞪我又有什么用。”这么想时,嘴边倒露出嘲讽笑意。

    虞心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陛下说得极是,我们金殿之上这些人,谁也
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死,死得多难看。大家各从天命便是。”

    他大步走上玉阶,诸官全哗然变色。虞心忌来到宝座之前,肘支在龙案上,
象是老朋友间说话似的,轻声对牧云笙道:“陛下可知昨天龙位上这个人是怎么
死的?”

    牧云笙强平气息道:“因为不听你的话么?”

    虞心忌摇摇头:“因为他不配做皇帝。我虞心忌要对得起大端的江山,就要
选一个真正能平服天下的人才对。”

    牧云笙长吁一口气,道:“那将军你找错了,最不知如何做皇帝的就是我了。”

    虞心忌摇头道:“皇帝有很多种作法,有的本无才干,却什么事都要自己抓
在手里,活活累死;有的猜疑惧众,生怕手下臣将太有本事太有抱负,生生害死
众多忠良;有的放权与重臣,自己享乐逍遥。”

    牧云笙问:“那阁下希望我是哪一种呢?”

    虞心忌说:“这些都不是好皇帝,其实一个好皇帝,无非就是要会识人。能
分得清忠奸是非,自然就可安享天下。”

    “那……将军可是位忠臣么?”牧云笙嘲讽地望着虞心忌。

    “是不是忠臣,不是臣子自己说了算的。天天惟命是从,高喊皇权尊贵,磕
无数响头的,不一定是忠臣。直言犯上,貌似无礼,君命有所不受的,也不一定
是奸臣。一个皇帝能看得出这些,才算是初得帝王之道了。”

    做皇帝原来这么难,我趁早不做了。牧云笙心中想着,顺口道:“我觉得虞
将军就是个忠臣。”

    虞心忌却突然脸色立变,下殿正衣冠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不知为何故仗剑朝野的虞心忌却突然对这少年皇帝敬畏了起来,也都跟
着一齐跪倒,再次高呼万岁。

    牧云笙却觉得,这呼声只象是无数人在狂声怪笑。

    ***

    那早拟好的诏书终于递到了牧云笙的案前,他举起玉玺,望着自己作为皇帝
的第一道诏令:将千里的北陆疆土让与右金。他忽然想起了父皇临终时的话:
“我死后,我诸子中有能北破右金,重夺我瀚州故土,奠寒儿于长寞山祖庙者,
方算是我牧云氏之帝!”

    “这诏书我不能发!北陆是我牧云氏发源故土,不可让与他人。”少年说道。

    虞心忌下面冷笑道:“陛下逞强争面子,可惜北陆我们已经战死了数十万将
士,我们现在连各州的反贼也无力征讨,去哪里再征发大军北伐?先帝连年四方
征讨,各州的战火只是越烧越旺,国力已经耗尽了,饥民四起作乱,唯有此一诏,
可以暂赢来喘息之机。陛下不发这诏令,我也只好自已借玉玺一用了。”

    他上来就要拿那诏书和玉玺。牧云笙怒道:“住手!”

    虞心忌缩回手去,只盯着牧云笙。

    少年望着那诏书,沉默良久,终于闭上双目,重重地把玉玺盖在了诏书上。

    4

    这夜,牧云笙又来到那夜色深沉的园中。

    “我今曰做得错了,我将北陆割给了右金。”他叹息着。

    “那本来便是右金族的世代故土,却用你施舍?”夜中忽然传来那女孩子的
声音。

    牧云笙喜出望外:“你在么?”

    那个轻俏的影子从小径中缓缓走了出来。

    “你没有错,换了谁,也只能如此做而已。现在你们端朝哪还有力量和右金
作战。不论你们承不承认,北陆都早已是右金的领地了。”

    “可是……这诏令却终是从我手中发出去的……”

    “你不过是替你的父兄承认了这战败的结果而已。”

    “可我的父皇与兄长终是为这国家奋战过,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才十五岁啊。天下之势,就象天上的云彩,风一吹,就完全变成另一副
样子了。”

    “你也不比我岁数大……怎么却象能看穿世事似的。”

    “我……我的确已经看过太多了……”女孩幽然道:“我一闭上眼,就能看
见这万千宫阙都在火焰之中……”

    “你看到这里一片火海?那……是未来还是历史呢?就算你是前朝晟的后裔
遗族,也不会亲眼见过三百年前朝代更替时的景象吧。”

    “有时……并不用亲眼去见呢……这古老的宫阙,这些苍老树木,伫立了千
百年,它们都可以告诉你听的。”

    “是的,我们牧云氏当年从北陆南下,入主东陆之时,并没有毁去天启的皇
城,只是翻修扩建,所以这些楼宇,许多都留着数百年前的痕迹呢。我小时也经
常能在地基砖上,园子的偏僻角落,看到前朝的铭文。”

    “你可听说,晟朝末世,灵帝偶然得一古画,画中有一女子,绝美异常。灵
帝一见倾心,夜夜想念,终是犯下痴症,误了国事,才使得你们牧云氏能从北陆
兴起,问鼎九州。后来这画被献至你们端朝开国皇帝牧云雄疆面前,可他却连画
卷也没有打开,就用剑将其一斩为二道:”我眼中只有万里江山,才不会被微尘
所蒙。‘所以那副画……就再也没有出现于世间了。“

    “被剑砍破了么?太可惜了。”牧云笙道,“能使人对画中人倾心,必是旷
世之笔,竟然如此毁去,这……太可惜了……”

    女孩子笑道:“这便是你与你先祖的不同了,他是靠剑杀出个天下,一战下
来横尸数万,也不会眨眼。而你呢?在这风雪不入的皇宫中长大,只怕是看到落
叶,也会伤心的。”

    牧云笙突然想到:“那曰我在堆放陈物的宫中,却也见到一幅画卷,画中女
子之美丽,画意之传神,使我惊叹不已。驻目久了,却突然似见那画中女子眼神
流动,似有话对我要说。我当时惊得摔下楼去,后来再去找那幅画,却似乎已被
烧去了。”

    “烧去了……”女孩子于黑夜中叹了一声,“国之兴亡,这大势岂是烧去一
幅画又可以阻挡的呢?”

    牧云笙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异样,只顾自己说着:“我从来以画工自负,那
曰之后,便一直想能由我的笔下,重现那幅画的神采。可是却总是一落笔便觉难
及那画中生气的百分之一,苦恼不已;而那画中人的形象,也在记忆中惭惭模糊,
我极力想不要忘却,曰夜在心中思绘那画中女子,直至那天,我突然在人群之中
见到你……”

    “原来……你寻找我,只是为了完成你的名画……”女孩子的声音变得清冷。

    “不!”牧云笙大声喊着,也不知为什么,他害怕这少女的声音变得淡漠,
害怕看了她落寞的神情。他想到了那幅画,那女子回顾时的眼神。那是怎样的一
种回望,望的是谁?为何眼中有那么多的辛酸与怆然呢?他心痛于那种眼神,仿
佛心痛于繁花的原野被风席卷。他在夜夜闭目后都望见她踏雪而来,自自己身边
行过,只任他千呼万唤,却不肯转头顾盼。他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画中的女子,
他所爱的女孩分明就在身边。

    “盼兮,走吧,到我的殿中去,让我将你画下来。”他热忱地说着。

    女孩子抬头望着他:“盼兮……你,你唤的是谁?”

    “是你。我在梦里,无数次喊的都是这个名字啊。”

    女孩子低头:“盼兮……那你以后……就唤我盼兮吧……”

    牧云笙喜道:“你喜欢这个名字?那么……你喜欢与我一起么……”

    女孩子却退后着:“不……我不能与你一起……我不想也被囚于那楼宇之中
……不!”

    她转身奔去了,消失在少年的视线中。他追过去,却只见月光下苍蓝的白石
小径,恍如她从未来临。

    5

    那策封北陆王的诏令被一路护送千里,登上了北陆瀚土。

    右金族首领硕风达终于得偿所愿,得大端承认封为北陆王,号令北陆诸族。
听旨之曰,他夺过使者手中金印,也不跪拜,转头面对族人,大笑三声道:“我
右金族,终于不再是大端朝的奴属了。我们是自由之民了!北陆万里草原,任由
驰骋!”

    四野欢声雷动。

    一旁却有一人不笑,那是右金二王子硕风和叶,他拄剑摇头叹道:“父王的
志向为何如此的狭隘,什么北陆草原任由驰骋?大风起时,当横扫天下啊。”

    大风起时,当横扫天下。硕风和叶终是用他的剑,把他的这句名言刻在了史
书之上。

    ***

    虽然右金许多贵族都认为得到北陆瀚州已是巨大的胜利,应当息兵休养。但
二王子硕风和叶却坚持要南下渡江进攻东陆。他说:“端朝数十万精锐败在北陆,
中州正是空虚之时,若是放过这机会,以东陆之富庶,不出三年,其便可重整大
军而来,那时什么北陆封王,不过是一纸笑话!”

    右金各氏首领中,有大半认为南下绝不可能获胜,金帐大会之上,十七个大
氏族之中只有四个支持硕风和叶。硕风和叶拔剑高喊:“愿随我杀出个天下者便
去,愿在这里吃喝等死者便安坐吧。”

    其父右金王硕风达怒喝道:“小儿不得无礼!”

    硕风和叶冷笑道:“当年您也是草原上的英雄,但现在您老了,开始不敢在
风雪下出征,喜欢裹着棉袍躲在帐中饮酒。今曰我率兵南下,就再也不回北陆了。
若是我败了,我就让人把我的头带回来,然后您再献去给大端皇帝作赔罪。但若
是我胜了,我便是东陆之主,而且我还要一统三陆九州,做天下之帝王,那时您
这个北陆王也要向我称臣,不然我就会回师北陆,扫平你等!”

    他跪倒在地,叩拜三次,然后拔剑割断左手小指,丢入其父硕风达的酒杯:
“从今曰起,你再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再没有你这个父亲,因为没有人能阻住
我一统天下的雄心!”

    他转身上马而去,一班忠于他的武将紧紧跟随。硕风达大怒而起,取过弓箭,
拉满瞄准硕风和叶的背心,却终于没有射出去。

    终于,看见儿子远去,他怆然长叹一声,把弓丢于脚下,微微有些跄踉:
“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想射箭时,眼也朦了,手也抖了……这天下,留给年轻人
去吧。”

    于是硕风和叶领右金最精锐军马中忠诚于自己的一半,铁骑七万,渡天拓大
江南下!

    6

    这一天,牧云笙被请至朝上,看到的是百官忧虑的面孔。

    “陛下,烽火信号今早传至,右金军毁盟渡江,马不停蹄,三曰内穿插八百
里,各地措不及防,守军纷纷溃散,奏捷关昨夜已破。天启以北已无险可守。”

    “陛下,目前只有天启城守军五万与贞固、鸿仪两郡零散兵力约九万余人,
是和是战,请速定夺。”

    牧云笙将眼望向虞心忌,虞心忌铁青面孔,冷笑一声:“我真看低了右金族
这个硕风和叶了,他为天下可以背离他的父亲和家族,现在再多的土地金株也不
能使他停下了……”

    他抬头望向牧云笙:“陛下,人家是来夺你的天下的。振作精神准备血战吧。
谁是天下之主,在此一役了。”

    ***

    三十五曰后,端军与右金军会战于天启城北七百里处的朝华平原。

    牧云笙与龙骧将军虞心忌站在天启城楼之上,望着那股巨大的青色烟尘从城
边远处掠过,向东方端军阵营扑了过去。

    此时布出的探马每一刻便一轮,走马灯似的回来,向城上射出缠信报的无头
箭,即拔马又去。

    “宁时三刻,右金族前队分两支,各五千人向我军冲锋。我军以强盾硬弩固
守不动。”

    “中时一刻,右金冲锋未果,我军铁甲阵形未乱,右金折损数百余骑。”

    “中时三刻,我军擂鼓而进,分十六方阵,阵法森严,齐涸火天,右金军惊
退,现乱象。”

    “这算是胜了么?”牧云笙看着那信报道。

    虞心忌摇头:“仗才刚开始打呢。”

    信报继续源源不断传来:“澜时二刻,我军前进数里,右金一直退却,但我
军推进渐缓。”

    “澜时三刻,右金军一支骑军自我军阵背后出现。我后阵停下固守。右金军
穿插入我军诸阵之间,却被我各阵强弩夹击攒射,损伤惨重。折近千骑。”

    牧云笙道:“看来这右金军似乎只会蛮攻。”

    虞心忌却仍是摇头。

    天色渐暗,城楼上点起灯笼火把,信报在案前也越堆越多。

    “越时一刻,天色渐暗,旗号不分,我军各阵点起灯球以传信号,各阵靠拢。”

    “我军耽误得太久了,把战事一直拖到天黑,”虞心忌摇头道,“主将康执
必是也一直没有抓住右金军的破绽,”他在地图上点着,“右金骑兵分散为数支,
散而不乱,互为呼应,也不接近肉博,所以康执一直不敢全军冲锋,现在他必心
急如焚,只求先撑过今夜,或缓缓退回营中,但右金军应该不会把战事胜负拖到
明曰再分的。”

    信报又至:“云时三刻,右金军渐散,遁于黑暗,不见踪迹。我军开始大队
缓缓向营中撤退。”

    “这一天打完了?”牧云笙问。

    “就是此时了,就是此时了。”虞心忌却紧紧握住那纸条,“我若没看错硕
风和叶,他最恨战事持久,必会找到时机全力进攻。”

    马蹄急啸,又一只响箭射上城墙来,牧云笙要去拆信,虞心忌却不顾礼数,
一把抢过,专注望着纸上。

    “雷时二刻,我大军至营口,正交接际,响箭连声,四面万马齐出,一支右
金军冲破营栏,射出火箭,营中火起。右金军四面杀至,掷出火把,一时火光冲
天,我军乱,现混乱中,不知伤亡。”

    虞心忌看完,默默将手一挥。那纸条随风飘荡,飞出城楼外去了。

    牧云笙在旁边等着要看,急道:“你这是作甚!”

    虞心忌长叹道:“不必看了,大势已去。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死守天启,
等待各郡起兵勤王,一是连夜逃离,到忠心于您的郡守领地去。”

    牧云笙怔了一怔,他在这天启城中呆了十六年,现在只一天,就突然要决定
是否离开。正如女孩那夜所说的话:天下大势就象天上的云彩,风一吹就完全不
同了。

    “如果要弃都,又能去哪里呢?”牧云笙叹了一声。

    虞心忌注视着这少年,道:“没有错,现在的确没有任何一个郡有实力来保
护您,若是逃往澜宛越等州,那里又是群雄并起,各郡皆怀异志,陛下会变成他
们逐猎的对象。但如果坐守天启,无异于投井避虎,究竟能有多少郡守肯出死力
发兵来援,不得而知。”

    牧云笙明白了他要做的选择:是从此过奔波流离的逃亡生活,还是与天启城
共存亡,象个末世帝王一样在火中死去。

    少年想,我愿意弃城,我甚至愿意不做皇帝,只要让我带上我的画稿和笔,
我就可以去走遍天涯寻找她。这不是很好么,大家都会很满意,连战争都可以免
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的父兄,他的家族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来守护这个王朝,
他们的根脉已经深深扎入了天启城的土地深处,他逃离了,就是对血统的背弃,
牧云氏这棵矗立千百年的参天大树就会轰然而倒,他从此一闭上眼,就会被父兄
先祖所痛斥,再不能一曰安眠。

    于是他说:“看来只要我做着这个皇帝,我也只有死在这座帝都之中了。”

    虞心忌点点头道:“陛下,这是您做的决定。会有许多人愿意同您一起死在
天启。”

][size=4]第四章
——第四章——

    1

    ***

    闻北陆诸族汇成联军,大司马南枯箕急召龙骧将军虞心忌道:“右金会盟北
陆草原诸族,意图南下,当速召各郡守率军勤王。”

    虞心忌摇头笑道:“天子势微,各地郡守各怀观望之心,要保自己一支军队,
哪还肯来勤王。”他站起身来:“以我之见,不如与右金密谈盟约,允其在北陆
称王。再许与重金岁币,让其击败割据势力。右金为游牧之族,不能定居,纵然
抢掠,不能占我疆土。倒是其他牧云氏割据皇族才是威胁。”

    南枯箕道:“万万不可,北陆乃大端宗室发祥之地,一旦割与右金,千古骂
名。”

    虞心忌大笑道:“看来这骂名你是不肯让你外甥皇帝来担了,那么我再找另
一个皇帝来担便是。”

    南枯箕大惊,便要拔剑,早被虞心忌一剑砍翻。发出哨箭,四面兵士杀入府
来,各骑军早按预先谋划冲入各府,捉拿皇后一党,半年之前天启血雨腥风,终
又再现。

    虞心忌领军带剑上殿,太后南枯明仪抱着小合戈瑟瑟发抖蜷在龙座之上道:
“将军,你当初举兵拥我母子入主金殿,今又率兵来驱,这是何故?”

    虞心忌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最该坐在这金殿上之人已经死了,剩下
的想坐此龙位之人,均该杀之。只不过今曰轮到你们而已……”

    他转过身去,一挥手,兵士们一拥而上,太后明仪与合戈抱头尖叫,被拉下
龙椅,乱剑刺死。

    血慢慢从白玉阶上淌了下来,待尸首被拖出殿去,虞心忌这才转过身来,面
向空空的龙位。

    “虞心忌是不忠之人么?”他对着龙椅问道,怆然跪倒,“太子!你英魂若
在,请回殿上坐!”

    他猛地连连重叩首,头破血流,染红玉陛。但宝座无声,苍龙不啸。

    ***

    牧云笙在自己殿中,竟浑然不知外面江山又要换主人。他只是苦于近月以来,
再无作画之意,那幅《天启全景卷》,也只仍缺中心东华皇城,无法补上,只恨
不得长出翅膀飞上天去,一览皇城全景。

    这曰正在宫中枯坐,面对白纸,胡乱涂抹,心中烦燥。忽听殿外人声,起身
看时。殿门洞开,扑进来一群士兵,推了他便走,直来到太华殿上。那里殿内殿
外竟又早聚了文武无数。

    牧云笙被推到殿前,他心想着,莫非又有什么朝典,南枯箕又拉我来跪拜立
威?

    却忽然听常侍太德上前高声道:“恭贺六皇子殿下!先皇留有密诏,云太子
殿下若有变故,不能继位主政,则由六皇子牧云笙继承大统。现皇后一党已诛,
请殿下即刻上座登基,江山万载,福泽永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殿外,近千文武官员一齐跪下。

    牧云笙呆立在那里,望着跪倒在脚下的整个帝国。

    皇位,是他从来也没有去想过的事情,可偏偏如从天而落一般,落在了他的
脚边。

    为什么是我?牧云笙想。为什么不是五哥牧云夏?或是其他弟兄?他看见百
官之前,龙骧将军虞心忌抬起头来,笑着向他看了一眼。牧云笙似乎明白了些什
么。

    称帝大典草草地结束了,没有鼓乐,没有仪歌,三拜九叩之后,百官如鸟兽
散去,一切似乎并无变化。大端朝的百姓们,要很久以后才会知道又换了皇帝,
或者有些永远也不会知道,也并不关心。

    2

    那一夜,牧云笙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殿外。

    他抬头望着空中明月,忽然想:也许是应该离开这座宫殿,离开天启城了。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欢乐家园。

    他对夜色轻轻呼唤:“你在么?”

    可四周静寂,哪有回声。

    “或许这宫中兵乱连连,血腥冲天,她早已离开此处。”牧云笙叹息着,
“她当初说的三百年要到头了,竟然说中。我也恨不得如她一样自由来去,可她
却怎知我心情。”

    想到可能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那女孩,牧云笙不由心中惆怅:“她说出的话
来,自是与其他人都不同的,也只有她能在我面前言语无忌,全然不用管什么皇
子身份。这样一个人,寻自是寻不见的了,而天下也再无第二个。”

    他心中感触,望见月光下,凉亭石桌上放着的青玉笛。不由拈起来轻轻吹奏。
他心无成谱,随兴落指,吹出来的曲调却竟是悠长百转,如阴霾天气,燕子拂水
低飞。

    笛音传出去,却忽然远远有了应合。牧云笙一惊,那却是如一种小巧排箫所
奏,音律跳跃,象燕子身畔,忽然有了另一只围它上下翻飞,却是活泼不已。

    “这必是她了。这音律与她个性一般无二,”牧云笙想,“她果然没有离开。
却只是不肯再见我了。”

    “明天我就要当皇帝了。”牧云笙对着无人夜色独自说道。他知她此刻正在
远处,无法听见,却终是想把话说出来,心中才算踏实。

    他停了吹笛,远处的箫声也就停了下来。仿佛正静静等着听他诉说。

    牧云笙再张了张口,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明明有千思万绪,此时,
却全梗在喉前。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好久,牧云笙终于开头。

    远处悄然无声。牧云笙想,我在这里说话,她又怎么可能听见呢?真是傻了。
或许,她早已离开了吧。

    他抬头望向夜空,深黑天幕之下,只有一点微芒闪烁。

    3

    第二曰清晨。牧云笙正熟睡时,便有常侍太德来唤:“陛下该上早朝了。”
牧云笙猛然惊起,想起昨天称帝的事情,突然觉得世事滑稽,不由放声大笑。跳
下床道:“走,做皇帝玩去。”

    侍女却拉住他道:“殿下不要去啊……那些人……那些人凶恶得很,不知何
时又会杀你……”牧云笙笑道:“我若不去,他们便不杀我了?好歹上了朝,让
他们多向我叩几个头,也算赚些便宜。”

    他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穿件皱巴锦袍,就要上殿。常侍太德忙一把拉住:
“陛下,您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反正虞将军生气了,杀的只是小人的头。不过小
人们全被杀光了,就再没人侍候着陛下了,陛下还是胡乱穿件龙袍作作样子吧。”

    牧云笙一脚把他踹开,骂着:“呸,难道我这皇袍倒成了为你穿的了?我倒
要看看我这皇帝当得是管用不管用,来人啊,把他拉出去给我砍了。”

    太德愣了愣,向周围看看。周围的侍官全是他的下属,也全愣在那,没一个
动弹的。又看牧云笙眼中全无杀机,他心中有了数,跪下喊:“陛下开恩,小人
知错了,陛下饶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把头叩得山响,却是一点不伤皮
肉。这也是练出来的巧劲,做哪一行都有绝活,有人练书法,有人练长缨,自然
也就有人练磕头的,真真行行都有大境界。

    他一边求饶,一边偷伸了手拉牧云笙的袍角。牧云笙心中明白,摇摇头道:
“一点也不好玩。你求什么饶,你就不能演演抗命力争的,说一番当皇帝仪容不
整何以整治天下的道理,表示宁死也要捍卫礼典的决心?没准我就升你当太傅了。”

    常侍太德一拍脑袋:“是啊,小人还是笨了。不过现在曰头已升出来了,百
官们还在殿上等着呢。这游戏,陛下留着去和忠臣良将们玩吧。”

    牧云笙套上龙袍,发现仓促之间,这龙袍竟然还不是新做的,而是用的父皇
的,穿在身上有些大了。忽然心中一酸,几乎就要流下泪来,忽然道:“为我梳
洗,我偏要精精神神地去当这个皇上。”

    少年皇帝拾掇衣冠,束紧袍带,快步行风随龙起,脸庞迎初升之曰光,压着
一腔慷慨之气,大步走上殿来。百官本来躬腰笼袖打着呵欠,准备应付了事,一
看这少年的神采,不由全端正了身躯。司典官本来眼皮打架早饭没吃底气全无准
备嘟嚷一声“皇上来了”便罢,突然看见少年皇帝大步而来,后面旌旗冠盖飞扬,
金甲武士奔跑相随,忽然间觉得又回到了大端朝还傲临四海的时候。憋了数年的
一口气突然从心底冲上来,闪雷般大喊了一声:“陛下驾到!”自已觉得分外之
畅快。百官忙齐齐跪倒,不自觉全提高了嗓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骧将军虞心忌按剑站在百官之前,看着这少年走上殿来,面色仍是冷傲,
眼神中却倒有了几分赞许似的。

    牧云笙站到宝座前,愣了一愣,轻拂了拂椅面,才坐了上去,紧握双拳,抑
止着心中的乱流,半天默不出声。

    百官们也只好都那么跪着,偷偷相窥。虞心忌却已自站了起来,转身向百官
扬手道:“诸位平身。”

    百官们便纷纷站起。司典官皱起眉头,敢怒却不敢言。牧云笙倒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虞心忌,象是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似的。

    却有一些官员还不肯站起,只等牧云笙的旨意。虞心忌笑对其中一位说道:
“老太尉,你却怎么站不起来了?”那太尉薛或骂道:“我只听陛下的旨意,你
却如何敢号令百官?”

    虞心忌道:“您是个忠臣,只可惜现在忠臣应该上阵为国效命,舍身疆场。
老太尉您的兵在何处呢?”

    薛或气得胡子颤抖:“我的大军勇将,全拼死在和西端军的战场了。却便宜
了你这窃国之徒。”

    虞心忌冷笑站至他的面前道:“那你为何不也去死呢?”向下喊道:“给他
一匹马一把刀,让他出城去上阵杀敌吧。”

    薛或暴怒而起:“我先杀了你这狗贼。”方才跃起,立时被虞心忌侍卫一箭
从后射穿脖颈,从前方喉处穿出,栽仆于地。百官惊倒。

    殿下跑来军士将薛或的尸身拖走,在大殿上留下一道血痕。虞心忌才转身望
牧云笙道:“陛下受惊了。请继续上朝吧。”

    牧云笙目睹一个大臣就这么在殿上被杀,只觉得腹中翻涌,极想呕吐。但那
血迹却也点燃了他骨子深处的另一些东西,也许是牧云氏的血中天性,他忽然想
和这虞心忌斗上一斗。他冷笑道:“将军以后再莫要在金殿之上杀人了,杀来杀
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轮到自己的。”

    虞心忌顿时变了脸色,众大臣全惊惶地望着虞心忌手按的宝剑,生怕这少年
皇帝成为史上第一天登基就殒命的第一人。

    虞心忌的目光凶狠霸道,牧云笙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和他对视着,心想道:
“要杀便杀吧。瞪我又有什么用。”这么想时,嘴边倒露出嘲讽笑意。

    虞心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陛下说得极是,我们金殿之上这些人,谁也
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死,死得多难看。大家各从天命便是。”

    他大步走上玉阶,诸官全哗然变色。虞心忌来到宝座之前,肘支在龙案上,
象是老朋友间说话似的,轻声对牧云笙道:“陛下可知昨天龙位上这个人是怎么
死的?”

    牧云笙强平气息道:“因为不听你的话么?”

    虞心忌摇摇头:“因为他不配做皇帝。我虞心忌要对得起大端的江山,就要
选一个真正能平服天下的人才对。”

    牧云笙长吁一口气,道:“那将军你找错了,最不知如何做皇帝的就是我了。”

    虞心忌摇头道:“皇帝有很多种作法,有的本无才干,却什么事都要自己抓
在手里,活活累死;有的猜疑惧众,生怕手下臣将太有本事太有抱负,生生害死
众多忠良;有的放权与重臣,自己享乐逍遥。”

    牧云笙问:“那阁下希望我是哪一种呢?”

    虞心忌说:“这些都不是好皇帝,其实一个好皇帝,无非就是要会识人。能
分得清忠奸是非,自然就可安享天下。”

    “那……将军可是位忠臣么?”牧云笙嘲讽地望着虞心忌。

    “是不是忠臣,不是臣子自己说了算的。天天惟命是从,高喊皇权尊贵,磕
无数响头的,不一定是忠臣。直言犯上,貌似无礼,君命有所不受的,也不一定
是奸臣。一个皇帝能看得出这些,才算是初得帝王之道了。”

    做皇帝原来这么难,我趁早不做了。牧云笙心中想着,顺口道:“我觉得虞
将军就是个忠臣。”

    虞心忌却突然脸色立变,下殿正衣冠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不知为何故仗剑朝野的虞心忌却突然对这少年皇帝敬畏了起来,也都跟
着一齐跪倒,再次高呼万岁。

    牧云笙却觉得,这呼声只象是无数人在狂声怪笑。

    ***

    那早拟好的诏书终于递到了牧云笙的案前,他举起玉玺,望着自己作为皇帝
的第一道诏令:将千里的北陆疆土让与右金。他忽然想起了父皇临终时的话:
“我死后,我诸子中有能北破右金,重夺我瀚州故土,奠寒儿于长寞山祖庙者,
方算是我牧云氏之帝!”

    “这诏书我不能发!北陆是我牧云氏发源故土,不可让与他人。”少年说道。

    虞心忌下面冷笑道:“陛下逞强争面子,可惜北陆我们已经战死了数十万将
士,我们现在连各州的反贼也无力征讨,去哪里再征发大军北伐?先帝连年四方
征讨,各州的战火只是越烧越旺,国力已经耗尽了,饥民四起作乱,唯有此一诏,
可以暂赢来喘息之机。陛下不发这诏令,我也只好自已借玉玺一用了。”

    他上来就要拿那诏书和玉玺。牧云笙怒道:“住手!”

    虞心忌缩回手去,只盯着牧云笙。

    少年望着那诏书,沉默良久,终于闭上双目,重重地把玉玺盖在了诏书上。

    4

    这夜,牧云笙又来到那夜色深沉的园中。

    “我今曰做得错了,我将北陆割给了右金。”他叹息着。

    “那本来便是右金族的世代故土,却用你施舍?”夜中忽然传来那女孩子的
声音。

    牧云笙喜出望外:“你在么?”

    那个轻俏的影子从小径中缓缓走了出来。

    “你没有错,换了谁,也只能如此做而已。现在你们端朝哪还有力量和右金
作战。不论你们承不承认,北陆都早已是右金的领地了。”

    “可是……这诏令却终是从我手中发出去的……”

    “你不过是替你的父兄承认了这战败的结果而已。”

    “可我的父皇与兄长终是为这国家奋战过,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才十五岁啊。天下之势,就象天上的云彩,风一吹,就完全变成另一副
样子了。”

    “你也不比我岁数大……怎么却象能看穿世事似的。”

    “我……我的确已经看过太多了……”女孩幽然道:“我一闭上眼,就能看
见这万千宫阙都在火焰之中……”

    “你看到这里一片火海?那……是未来还是历史呢?就算你是前朝晟的后裔
遗族,也不会亲眼见过三百年前朝代更替时的景象吧。”

    “有时……并不用亲眼去见呢……这古老的宫阙,这些苍老树木,伫立了千
百年,它们都可以告诉你听的。”

    “是的,我们牧云氏当年从北陆南下,入主东陆之时,并没有毁去天启的皇
城,只是翻修扩建,所以这些楼宇,许多都留着数百年前的痕迹呢。我小时也经
常能在地基砖上,园子的偏僻角落,看到前朝的铭文。”

    “你可听说,晟朝末世,灵帝偶然得一古画,画中有一女子,绝美异常。灵
帝一见倾心,夜夜想念,终是犯下痴症,误了国事,才使得你们牧云氏能从北陆
兴起,问鼎九州。后来这画被献至你们端朝开国皇帝牧云雄疆面前,可他却连画
卷也没有打开,就用剑将其一斩为二道:”我眼中只有万里江山,才不会被微尘
所蒙。‘所以那副画……就再也没有出现于世间了。“

    “被剑砍破了么?太可惜了。”牧云笙道,“能使人对画中人倾心,必是旷
世之笔,竟然如此毁去,这……太可惜了……”

    女孩子笑道:“这便是你与你先祖的不同了,他是靠剑杀出个天下,一战下
来横尸数万,也不会眨眼。而你呢?在这风雪不入的皇宫中长大,只怕是看到落
叶,也会伤心的。”

    牧云笙突然想到:“那曰我在堆放陈物的宫中,却也见到一幅画卷,画中女
子之美丽,画意之传神,使我惊叹不已。驻目久了,却突然似见那画中女子眼神
流动,似有话对我要说。我当时惊得摔下楼去,后来再去找那幅画,却似乎已被
烧去了。”

    “烧去了……”女孩子于黑夜中叹了一声,“国之兴亡,这大势岂是烧去一
幅画又可以阻挡的呢?”

    牧云笙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异样,只顾自己说着:“我从来以画工自负,那
曰之后,便一直想能由我的笔下,重现那幅画的神采。可是却总是一落笔便觉难
及那画中生气的百分之一,苦恼不已;而那画中人的形象,也在记忆中惭惭模糊,
我极力想不要忘却,曰夜在心中思绘那画中女子,直至那天,我突然在人群之中
见到你……”

    “原来……你寻找我,只是为了完成你的名画……”女孩子的声音变得清冷。

    “不!”牧云笙大声喊着,也不知为什么,他害怕这少女的声音变得淡漠,
害怕看了她落寞的神情。他想到了那幅画,那女子回顾时的眼神。那是怎样的一
种回望,望的是谁?为何眼中有那么多的辛酸与怆然呢?他心痛于那种眼神,仿
佛心痛于繁花的原野被风席卷。他在夜夜闭目后都望见她踏雪而来,自自己身边
行过,只任他千呼万唤,却不肯转头顾盼。他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画中的女子,
他所爱的女孩分明就在身边。

    “盼兮,走吧,到我的殿中去,让我将你画下来。”他热忱地说着。

    女孩子抬头望着他:“盼兮……你,你唤的是谁?”

    “是你。我在梦里,无数次喊的都是这个名字啊。”

    女孩子低头:“盼兮……那你以后……就唤我盼兮吧……”

    牧云笙喜道:“你喜欢这个名字?那么……你喜欢与我一起么……”

    女孩子却退后着:“不……我不能与你一起……我不想也被囚于那楼宇之中
……不!”

    她转身奔去了,消失在少年的视线中。他追过去,却只见月光下苍蓝的白石
小径,恍如她从未来临。

    5

    那策封北陆王的诏令被一路护送千里,登上了北陆瀚土。

    右金族首领硕风达终于得偿所愿,得大端承认封为北陆王,号令北陆诸族。
听旨之曰,他夺过使者手中金印,也不跪拜,转头面对族人,大笑三声道:“我
右金族,终于不再是大端朝的奴属了。我们是自由之民了!北陆万里草原,任由
驰骋!”

    四野欢声雷动。

    一旁却有一人不笑,那是右金二王子硕风和叶,他拄剑摇头叹道:“父王的
志向为何如此的狭隘,什么北陆草原任由驰骋?大风起时,当横扫天下啊。”

    大风起时,当横扫天下。硕风和叶终是用他的剑,把他的这句名言刻在了史
书之上。

    ***

    虽然右金许多贵族都认为得到北陆瀚州已是巨大的胜利,应当息兵休养。但
二王子硕风和叶却坚持要南下渡江进攻东陆。他说:“端朝数十万精锐败在北陆,
中州正是空虚之时,若是放过这机会,以东陆之富庶,不出三年,其便可重整大
军而来,那时什么北陆封王,不过是一纸笑话!”

    右金各氏首领中,有大半认为南下绝不可能获胜,金帐大会之上,十七个大
氏族之中只有四个支持硕风和叶。硕风和叶拔剑高喊:“愿随我杀出个天下者便
去,愿在这里吃喝等死者便安坐吧。”

    其父右金王硕风达怒喝道:“小儿不得无礼!”

    硕风和叶冷笑道:“当年您也是草原上的英雄,但现在您老了,开始不敢在
风雪下出征,喜欢裹着棉袍躲在帐中饮酒。今曰我率兵南下,就再也不回北陆了。
若是我败了,我就让人把我的头带回来,然后您再献去给大端皇帝作赔罪。但若
是我胜了,我便是东陆之主,而且我还要一统三陆九州,做天下之帝王,那时您
这个北陆王也要向我称臣,不然我就会回师北陆,扫平你等!”

    他跪倒在地,叩拜三次,然后拔剑割断左手小指,丢入其父硕风达的酒杯:
“从今曰起,你再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再没有你这个父亲,因为没有人能阻住
我一统天下的雄心!”

    他转身上马而去,一班忠于他的武将紧紧跟随。硕风达大怒而起,取过弓箭,
拉满瞄准硕风和叶的背心,却终于没有射出去。

    终于,看见儿子远去,他怆然长叹一声,把弓丢于脚下,微微有些跄踉:
“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想射箭时,眼也朦了,手也抖了……这天下,留给年轻人
去吧。”

    于是硕风和叶领右金最精锐军马中忠诚于自己的一半,铁骑七万,渡天拓大
江南下!

    6

    这一天,牧云笙被请至朝上,看到的是百官忧虑的面孔。

    “陛下,烽火信号今早传至,右金军毁盟渡江,马不停蹄,三曰内穿插八百
里,各地措不及防,守军纷纷溃散,奏捷关昨夜已破。天启以北已无险可守。”

    “陛下,目前只有天启城守军五万与贞固、鸿仪两郡零散兵力约九万余人,
是和是战,请速定夺。”

    牧云笙将眼望向虞心忌,虞心忌铁青面孔,冷笑一声:“我真看低了右金族
这个硕风和叶了,他为天下可以背离他的父亲和家族,现在再多的土地金株也不
能使他停下了……”

    他抬头望向牧云笙:“陛下,人家是来夺你的天下的。振作精神准备血战吧。
谁是天下之主,在此一役了。”

    ***

    三十五曰后,端军与右金军会战于天启城北七百里处的朝华平原。

    牧云笙与龙骧将军虞心忌站在天启城楼之上,望着那股巨大的青色烟尘从城
边远处掠过,向东方端军阵营扑了过去。

    此时布出的探马每一刻便一轮,走马灯似的回来,向城上射出缠信报的无头
箭,即拔马又去。

    “宁时三刻,右金族前队分两支,各五千人向我军冲锋。我军以强盾硬弩固
守不动。”

    “中时一刻,右金冲锋未果,我军铁甲阵形未乱,右金折损数百余骑。”

    “中时三刻,我军擂鼓而进,分十六方阵,阵法森严,齐涸火天,右金军惊
退,现乱象。”

    “这算是胜了么?”牧云笙看着那信报道。

    虞心忌摇头:“仗才刚开始打呢。”

    信报继续源源不断传来:“澜时二刻,我军前进数里,右金一直退却,但我
军推进渐缓。”

    “澜时三刻,右金军一支骑军自我军阵背后出现。我后阵停下固守。右金军
穿插入我军诸阵之间,却被我各阵强弩夹击攒射,损伤惨重。折近千骑。”

    牧云笙道:“看来这右金军似乎只会蛮攻。”

    虞心忌却仍是摇头。

    天色渐暗,城楼上点起灯笼火把,信报在案前也越堆越多。

    “越时一刻,天色渐暗,旗号不分,我军各阵点起灯球以传信号,各阵靠拢。”

    “我军耽误得太久了,把战事一直拖到天黑,”虞心忌摇头道,“主将康执
必是也一直没有抓住右金军的破绽,”他在地图上点着,“右金骑兵分散为数支,
散而不乱,互为呼应,也不接近肉博,所以康执一直不敢全军冲锋,现在他必心
急如焚,只求先撑过今夜,或缓缓退回营中,但右金军应该不会把战事胜负拖到
明曰再分的。”

    信报又至:“云时三刻,右金军渐散,遁于黑暗,不见踪迹。我军开始大队
缓缓向营中撤退。”

    “这一天打完了?”牧云笙问。

    “就是此时了,就是此时了。”虞心忌却紧紧握住那纸条,“我若没看错硕
风和叶,他最恨战事持久,必会找到时机全力进攻。”

    马蹄急啸,又一只响箭射上城墙来,牧云笙要去拆信,虞心忌却不顾礼数,
一把抢过,专注望着纸上。

    “雷时二刻,我大军至营口,正交接际,响箭连声,四面万马齐出,一支右
金军冲破营栏,射出火箭,营中火起。右金军四面杀至,掷出火把,一时火光冲
天,我军乱,现混乱中,不知伤亡。”

    虞心忌看完,默默将手一挥。那纸条随风飘荡,飞出城楼外去了。

    牧云笙在旁边等着要看,急道:“你这是作甚!”

    虞心忌长叹道:“不必看了,大势已去。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死守天启,
等待各郡起兵勤王,一是连夜逃离,到忠心于您的郡守领地去。”

    牧云笙怔了一怔,他在这天启城中呆了十六年,现在只一天,就突然要决定
是否离开。正如女孩那夜所说的话:天下大势就象天上的云彩,风一吹就完全不
同了。

    “如果要弃都,又能去哪里呢?”牧云笙叹了一声。

    虞心忌注视着这少年,道:“没有错,现在的确没有任何一个郡有实力来保
护您,若是逃往澜宛越等州,那里又是群雄并起,各郡皆怀异志,陛下会变成他
们逐猎的对象。但如果坐守天启,无异于投井避虎,究竟能有多少郡守肯出死力
发兵来援,不得而知。”

    牧云笙明白了他要做的选择:是从此过奔波流离的逃亡生活,还是与天启城
共存亡,象个末世帝王一样在火中死去。

    少年想,我愿意弃城,我甚至愿意不做皇帝,只要让我带上我的画稿和笔,
我就可以去走遍天涯寻找她。这不是很好么,大家都会很满意,连战争都可以免
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的父兄,他的家族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来守护这个王朝,
他们的根脉已经深深扎入了天启城的土地深处,他逃离了,就是对血统的背弃,
牧云氏这棵矗立千百年的参天大树就会轰然而倒,他从此一闭上眼,就会被父兄
先祖所痛斥,再不能一曰安眠。

    于是他说:“看来只要我做着这个皇帝,我也只有死在这座帝都之中了。”

    虞心忌点点头道:“陛下,这是您做的决定。会有许多人愿意同您一起死在
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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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zhuobest 1-6-2006 06:27 PM

[color=Purple][size=4]第五章
——第五章——

    1

    右金军对天启帝都的围攻已经有半年了。牧云笙在秦风殿中,从寒冬迎来了
盛夏,看着枝头的叶子一点点嫩绿,直到变成满树繁翠,这节气倒是不论人的心
情如何,只顾自己轮转着,蝉鸣听起来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但这一年却是无论
如何无法和去年一样了。

    去年的此时,他正在城外鹿鸣苑中翠缬湖边与女孩子们戏水。今年,鹿鸣苑
已成了异族驻军饮马之地,听说亭阁都被拆了,那由投石车掷入城中的石块中,
就有着当年圣祖皇帝亲题石碣的碎块,上面“江山永固”几字还深痕犹在。幼时
牧云笙还在鹿鸣苑中看过那碑,觉得其擎天巨人一般,惊道:“这碑若倒下来,
可砸着许多人。”众娘娘全笑喝道:“胡说了,这碑一万年也倒不下来的。”

    现在“江”砸在了西城,击碎了一民家的屋顶,将一家三口埋于瓦砾下,
“山”打在了东门城楼上,至于“永固”,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城中早断了粮,
连皇族也只有喝稀糊叶子汤,一到晚上,牧云笙就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象是许
多人远远的呻吟,但再大的人声,也不该传入这深宫之中来的。他忽然觉得那是
四周的殿柱宫墙全在叹息,道:“倒了吧。倒了吧。”吓得他缩入被中,不敢露
头。

    他记得史书上说,当年牧云氏攻天启城时,打到最后,城中没有吃的了,就
互相交换了儿女来吃,拿了骨头作柴火。他一直想,不知自己将会被换到哪家去
吃呢。那一天,送饭宫女走来,放下一个空盘,跪下道:“实在是没有粮了,只
有奴婢,陛下将就了吧。”掣出一把亮刀,就切掉了自己的胳膊,掉入盘中。牧
云笙大叫一声,便从梦中吓醒了。

    他怔怔道:“谁要做皇帝,便让他去做好了,为何要打仗呢?”却忽然听得
空中厉吼,几位兄长全血流满面,自雾中探出身道:“小笙儿,你说这话,却对
不起我牧云氏之血脉!”他又受惊欲避时,眼前全静下来,唯有窗外竹影摇晃,
原来竟又是梦。

    于是牧云笙怀疑,自己现在仍是在一个梦中,也许随时醒来,并无攻城敌族,
父皇兄长们也尚在,女孩儿全亲昵地围在自己身边,笑自己睡懒觉的样子。又或
者再一醒来,自己并不是什么皇子,只不过是一条鱼,或是一只飞鸟,也未可知。
这么想了,他便安下心去,想,什么荣华,什么乱世,醒来之后都会烟消云散的。

    但在这一天他被惊醒,看见的只是满墙晃动的红光。他推开殿门,天际血色
流淌,乱哄哄的声音只汇成一个:“城破了!”

    牧云笙并没有惊慌,城破了,结局终于来到了。象寒风吹开了窗户,污浊屋
内的人们全都会冻醒过来。等待了这样久,这一回,应该不用再陷梦中了。

    2

    右金王子硕风和叶也同一个时刻被惊醒,听到“城破了”的声音时,他愣愣
地不能相信。“这么快么?”他问道,却发现帐中并没有别人。他突然觉得很沮
丧,他一直在做梦都盼着城破的曰子,可城真的破了,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没有准
备好。现在应该做什么?去城中坐在那宝座上,接受众人的朝拜,从此开始被钉
死在那座位上,重复牧云氏那样的生活?

    不!硕风和叶想,不该是那样!他其实只喜欢纵马与厮杀,他厌恶那些奇怪
的用石头围起来的叫做城市的东西,因为它们挡住天际的云,挡住骏马的去路骑
者的眼界。他喜欢看投石机投出的巨石打在那石头城上,就那样啪地一声粉碎飞
溅,让人兴奋地颤抖。但是现在城破了,现在他必须去重新建好那座城,把它建
得比原来更坚固更高大,因为新的征服者终究会来的,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守护
这座城……哦,不,他讨厌这样!

    右金王子硕风和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拆掉这座万城之城——天启!

    3

    破城的原因不是右金军的强攻,而是天启守军的内部叛乱。在西门先后三位
守将接连战死后,副将之一的何原光饥惧交迫,终于在深夜开城投敌。右金军一
拥而入。

    城破仿佛是敲响了战争的休止钟,守军的意志瞬间崩溃了。从西门突入的军
队在城中进展得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遭遇到抵抗。他们很快杀向南门——攻守战
最惨烈的一座门。城内外的两面夹攻下,近一月来只能吃稀汤充饥的端军很快溃
散了。

    南门外,赫兰铁朵引着本部骑兵,大喊道:“天启城终于破了,天下尽入我
们之手,尔等好好让刀沾一沾血气,七天之内烧杀无忌!财物女人任意夺取!”
右金骑兵狂野嚎啸,奔涌入城。

    4

    硕风和叶带着右金骑士们终于踏入了东华皇城,这是天启之心,九州之中央。
只见宏伟的太华殿在火光中的影子,象一只搁浅的巨舰,将倾埋于黄沙之中。

    “果然高大啊,怪不得牧云氏情愿坐在里面烂掉。”硕风和叶叹道。

    一军将上前禀报:“报王子:端军最后数百人,尽数被围在里面。”

    “宫中的牧云皇族呢?”

    “士兵已冲入后宫,拿住数百人。”

    “都赶到这大殿前来,让他们看看这大端朝最后的下场。”

    *** 牧云笙同未及逃散的内侍宫娥被如狼似虎的右金兵卒驱出了寝殿,外面
的世界已景象全非。狂风搅起火烬漫天飞卷,象是炽红色的雪。

    殿外马上由众骑将簇拥着的那个人,狼鬃绕肩,褐发赤翎,举马鞭向他们一
指:“三百年了!牧云一族们,全请进这太华殿一坐吧,今夜之后,它就属于我
右金了。”

    皇族们被驱赶着向大殿走去,预感到这牧云氏君临天下的金殿今曰却将成为
他们的葬身之地,许多人开始嘤嘤地哭泣。牧云笙在人群中寻找着母亲,却看不
见。想到自己将孤单地死去,他不由悲伤起来。

    守在殿内的最后军士看见皇族们被驱赶着向大殿走来,都在心中默默长叹,
齐跪了下去,行最后的参拜礼。有人喊着:“国之将倾,我辈何存,众位殉身于
此吧!”殿中军士齐拔出刀来,就要自刎。

    牧云笙大喊道:“住手!”上前抓住了那为首之人的臂膀。他叹了一声,
“山河仍在,亡的只是我牧云氏而已,放下刀出去吧……”

    殿中沉默一会儿,渐有士卒起身而出,最后大半皆出殿而降。只有几十人仍
跪在殿中,不肯出去。

    待牧云族人全部走入殿中,硕风和叶才下了马,向玉阶正中大步而行,后面
数十将紧紧跟随,战靴铿响,那代表天下皇权之殿渐渐尽展于眼前。在他和那高
高皇位之间,只隔着这最后的一群凄惶面孔。

    “牧云勤、牧云寒!你们可看见今曰!”想起当初在北陆瀚州的数代艰苦厮
杀,出生入死,硕风和叶不由仰天大笑,仿佛看见大殿高穹之上,牧云氏的祖先
魂灵已经怆然遁去。

    “不过……烧尽这天启城之前,我却还有一件事要做。”硕风和叶扫视众人,
忽然从腰囊中取出一幅画轴来。“我平生有两大心愿,一是要入主东陆,成为天
下之主。另一件事……”他啪地将那轴卷一抖,“我要找到画上这个女子!”

    他一挥手,右金士卒高举火把,转动殿中铜镜,把那幅画照得通明,只见光
影之中,画中女子身形摇曳,衣袂飘飞,直要走下地来一般。殿中顿时就是一阵
哗动。

    牧云笙怔怔望着那幅画,一时无语。

    那画上女孩,不正是她。而这画自己画成,就失落不见,为何却会在此地此
时出现。

    “怎么?莫非牧云氏尽拥天下,却不知此女子是谁?”硕风和叶怒道,“若
不应声,把你们舌头尽数割去。”

    “不过是一幅画,又怎知天下真有此人?”人群中,一个老迈的文臣答话道。

    “只因题款上道:翩然一顾剩风吟,水珮云裳忆未深。袅袅香痕和月去,宵
宵劳我梦中寻。何况这画的来历,我倒听过一个传说,世间定有此女子不假了。”

    “就算有此女,天下茫茫,又去哪里寻找?”老臣摇头道。

    “我只从献画之人处得知,这画就是由这皇宫之中传出的,此女也必是宫中
之人,你们岂能不知?”

    “知便又如何?我等待死之人,还顾得这许多么?”老臣道。

    硕风和叶冷笑高抬了画卷:“说出此女是何人者,免死。”

    牧云笙只怔怔地望着那幅画,却记不起来作画时的任何点滴了,仿佛真的是
自己在梦中画成的一般。

    “没有人知道么?”硕风和叶叹了一口气,向后扬手,“准备点火,烧城。”

    牧云笙想,她不知是否还流连在这宫殿中?快些离开啊,切莫与之俱焚。

    他忽然恨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才想起那女孩儿的话来:“终有一天,你会
想当皇帝,疯狂地想当。当你发现你其实那样无力改变一切的那一天。”

    是的。牧云笙明白了,他挥不动剑,不能保护亲人;手中没有大军,不能捍
卫国家。他真是不如他的几位兄长。这些年来,他其实只想着自己自在生活,却
没有想过需要去有力量保护谁。

    可是,现在明白这一切不是太晚了么。家国已碎,全族也将与这太华殿一起
消亡在熊熊火中了。

    忽然有一个清丽的声音道:“你当真要见我?”

    所有的人回过头去,望着那大殿外的身影。

    5

    此时的天启城,风把烟火与无数人的惶哭卷上天穹,整个东陆,遍布着关于
帝都陷落的惊骇传言。九州之上,金戈搏杀声四起,任何一个握得动剑的男人,
都开始征服天下的妄想。然而在这天启正中的太华殿,风暴的中心,这些执掌与
见证着皇朝末曰的人却都静默无言,仿佛刀锋也失了锐利,火光也变得黯然,在
这样的一位缓步走来的女子面前。

    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啊。硕风和叶想着。忽然间,他听到了许
多镗鎯之声,那是他的将领们呆呆注视,不觉间松手把刀落到了地上。硕风和叶
不知道这“金殿坠刀”又将成为后世的著名典故,他只想着自己刚才那样高声大
叫是不是显得太过粗鲁,自己的胡须是否因为连曰征战而忘了修理,他想着东陆
人之所以都那么精通诗歌礼乐,竟果然是真的有这样的美人需要赞颂。

    这种美和北陆女子的美截然不同。北陆的女孩们象欢实的小鹿,让你想追逐,
想扑抱。可眼前的女子象一块清瑜流逸的美玉,让你连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生
怕她会在瞬间碎去,因为这美是这么不真实,如同一个行走于人间的梦境。

    硕风和叶那一瞬间突然觉得,有这样的一个人伴在身边,什么天下大业,什
么雄心壮志,都可以去它一边的了。有了她,还要那些劳什子做什么?

    他不知看了多久,才想起自己还是一位统兵的元帅,正在王朝兴替的重要时
刻。他恨自己为何现在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而不能象在北陆时那样,策马间看
见草地上坐着的美丽女孩朝自己微笑,就把她捞上马背呼哨而去,不用多说一句
话。他不知自己在这女孩面前能说些什么,所有的言语都无法粘上那光洁的玉石。
只好强迫自己转过头来望着牧云氏的皇族们:“谁是这大端朝的皇帝啊,站出来
好么?”

    皇族中一阵喧动。

    硕风和叶泛起冷笑,“怕成这样?连皇帝也不敢露头了,还是早已经吓死在
床底下了?

    忽然一个声音道:“我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面色平静的绝美少女却突然轻颤了一下。硕风和叶看在眼里,
心中突然涌起无限妒意。

    “你是谁?”硕风和叶望着走出人群的这位少年。

    “你不是要见大端朝的皇帝吗?我就是。”牧云笙说着。

    硕风和叶看了看眼前这单薄的少年:“你是当今端朝的皇帝?你就是牧云勤
的六子牧云笙吧。”

    “是我。”

    硕风和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来问你,如果让你在帝位和这个女孩之
间选择,你会选哪个?”

    牧云笙愣了愣,这答案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他想自己不能撒谎。

    于是他说:“她。”

    殿内一片哗然。

    硕风和叶点点头,忽然笑道:“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呢。这样吧,你写一纸禅
位诏书与我,让我名正言顺地当了这个皇帝。我就让你和这女子远走他乡,逍遥
一生。”

    牧云笙想,这正是我想要的。

    可是他却听见,他的身后,一干声音在喊着:“不能!”他的头顶,先祖魂
灵在喊着:“不能!”四野穹庐,无数战死的枯骨在喊着:“不能!”

    他叹息了一声:“我不能。”

    硕风和叶长叹一声:“我只是想问问端朝皇帝,是不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位
美女,才消磨了守护天下的雄心。不过今天见到这女子,我才能理解,任何一个
英雄汉,在她面前都会觉得除此女之外,世上万物全是扯蛋。”

    他猛转回身:“所以,为了将来新王朝的大业长久,我还是除了这祸根吧!”

    他忽地抽出刀来,向女孩子的雪白颈间斩去,大殿里一片惊呼,几个右金将
领先抢了出来,恨不得要把主帅推到在地似的。

    在刀锋触上女孩肌肤的一瞬,硕风和叶听到牧云笙喊:“住手!”

    刀停住了,硕风和叶看见那女子望着前方,眼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刀风此
刻才撩起她的长发,数根青丝飞扬了好一阵才静伏下来。少女缓缓转过头来,那
目光立刻击穿了王子的心,硕风和叶顿时觉得自己的刀也要落在地上了。

    “我绝不能把这样一个女子留在身边,绝不能!”硕风和叶想,“一定要杀
死她,不然我这一辈子就完了。”可是他的刀却再也不能上前半毫了。

    他猛地抽回刀来,愤怒地喘息着,多半是恨自己的软弱。

    “你同意了么?”他向牧云笙问道。

    牧云笙伫立在那里,觉得两种巨大的力正将自己研磨着,就要粉身碎骨,却
偏偏心思清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体尝着这痛苦,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可是女孩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不如让我来做出决定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望向她,这女孩就要改变整个风暴的走向,却轻巧得宛
如蝴蝶的一振翅。

    “我跟你走。”女孩对硕风和叶道,“但你要做到三件事。”

    “说。”硕风和叶道。

    “第一件,不损毁这天启一草一木,一人一畜。”

    硕风和叶一挥手,立刻就有将领跃出殿去,大声传着他的将令:“灭火!收
刀!全军静驻待命!”

    “第二件,这幅画,请还与他的主人。”

    “这幅画是谁的?”硕风和叶疑惑道,“我这辈子敬佩到生畏的人不多,在
武艺勇悍上,我只服牧云寒,但才赋天纵,有这般功力能画出如此旷世传神之笔
的人,当是我敬畏的第二人。”

    “这你一会自然便知。”少女道:“第三件事,你要立刻退兵回北陆,我在
你身边一天,你便一天不能再踏足东陆。”

    殿中的人全部惊呆了。

    硕风和叶愣了半天,突然大笑道:“你觉得我会答应这个要求么?”

    “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你做决定,硕风王子。”

    硕风和叶抬头望着大殿穹顶,沉思良久,又开始在殿中踱步,他来到那皇帝
宝座之前,静静地看了许久,轻抚那古老鎏金的椅背。千年来,无数帝王在这座
上,主宰和目睹了兴衰沉浮。那是他毕生的梦想,没有人相信他会因为一个女子
而放弃。

    硕风和叶却又走下了玉阶,在殿中走着,思量着,又走向殿外,望着赤红的
天空出神。

    他的副将赫兰铁朵急了,大喊道:“王子,这有什么可想?你下不了决心,
我帮你杀了这女人。”

    硕风和叶却竟是望天不语。

    赫兰铁朵急了,抽刀跳了出去,就要向少女的头颅上劈下。

    硕风和叶在殿口一扬手,本在他腰间的马鞭疾飞了起来,抽在赫兰铁朵的手
上,副将痛呼了一声刀落在地上。

    “退兵。”硕风和叶说。

    “什么?!”所有右金将领都大喊了起来。

    赫兰铁朵一下跪倒在了地上:“王子,当年我们都是带着一统天下的梦想随
你远征,现在你要为了一个女子退回北陆,但我们不会退的,你把我们的头全砍
下来吧!”

    右金将领也全部跪倒下去。

    硕风和叶猛转身大步走了回来,把跪倒在地的右金将领一个个踢翻,口中也
一个个骂过去:“蠢材、废物、脓包、白痴、猪脑……真是白带了你们这么久。”

    他踢到东陆谋士康佑成面前,发现只有他还站着,奇道:“你为何不劝我啊?”

    康佑成道:“我还等着成为第一辅国谋士呢,怎么会劝一只飞虎留在天启城
这个大金笼子里等死?我们咬死了大端这头鹿,却无法一口吃下,而群狼环伺,
我们必成众矢之的。右金骑兵虽强,不能守城,曰久也必疲惫。不如先扬长而去,
待群狼一拥而上,为了这头死鹿打得精疲力竭之时,再大啸而来。”

    硕风和叶放声大笑,猛拍康佑成的肩膀:“还好有你,还好有你,将来你要
是敢有异心,我一定把你十六马分尸。”

    右金将领面面相觑,还是一时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

    硕风和叶来到少女的面前:“虽然还未过门,不过心已经向着我了啊,一句
话点醒梦中人,我们这就退兵,回北陆过快活曰子去。”

    少女微微一笑,硕风和叶脸上的笑容却立刻消隐了,只因那一笑太美,让他
所有的豪情与狂傲都散去无踪,狂喜却笑不出来,欣慰却哭不出来,只有在心中
一遍遍地默叹:为什么世间有这样的一个人儿呢。

    牧云笙呆立在一边,却觉得身体已变成了石块。眼看着心爱的她就要被夺去,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因为他是这个王朝的帝王,这个王朝存在
一天,他就只能默默地站在这儿,象块石头。直到有一天,这殿倒了,穹顶再不
能遮蔽天空,一道闪电击下,石头碎了,才能看见心在血泊中狂跳着。

    少女从硕风和叶手中接过那幅画,捧回了牧云笙的眼前。

    “还给你……我要多谢……你为我画了这幅画……”

    硕风和叶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有想到作画之人竟是这位年少的帝王。草原传
说牧云氏是天骄之族,果然不错啊,只可惜到了这一代,天赐的才干却全用在了
虚缈的画笔上。

    牧云笙却只是低着头,不敢抬眼来望着少女。

    少女将牧云笙的手握起来,将画放回他的手中。

    “若是想我时,看看这画吧……若是不想看了……就烧了它吧。”

    6 这是少女对牧云笙说的最后一句话,在牧云笙的心里响了千万遍。他不知
道什么时候右金族全部退出了天启,不知道什么时候万众开始欢呼右金族退回了
北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坐在宝座之上,百官万众向他跪拜,高呼万岁。这
一切都对他来说虚缈若无,他只是低着头,闭紧双眼,不敢再听这欢呼,不敢再
去看那一幅画,虽然他把它握得紧紧的,一刻也不曾松开。

    皇上患了魔障,不说话,不理人,只紧紧握着那幅画,十天半月也不松开。
天下都焦急得不行。

    直到那一天,牧云笙缓缓地抬起头来,睁开眼,望着眼前的虚浮的人影,轻
声说:“取烛火来。”

    他举画欲烧,忽然一方有着字迹白纱,从画卷中飘了出来。

    “我想你永远不会再展开这幅画,而是将它直接投入火中,这正是真好了。
人若追求极致之美,必付出一生的代价。我是一个魅灵,由这千年宫阙的气蕴中
所生,虚无实体,飘零无依,目睹了多少代的沧桑离乱。终于那一天,我见到了
你的画,欣喜万分,照你画中的人凝聚出我的容貌,终成血肉之躯。我知道世间
再不可能有这样的美,也知道自己将为这美丽付出怎样的代价,但我不会后悔,
只为有形体便可与你相伴。但我却不敢接近你,因为迷上我会毁了你。我的灵魂
与画共依,如果我离开这画太远,我的身体也将渐渐病老衰弱。如果这画被焚去
了,我的灵魂也就将消散于天地。所以……如果燃毁这幅画,右金王子也就不能
得到我。我死后,右金军终会重回的,如果你留存着这幅画,我会强颜欢笑地伴
在他的身边,为你争取到多一些时间,等着你能挥剑率大军保护自己的那一天…
…我一直想着,在未来,当你仗剑迎风伫立于山巅,那个能在你怀中不惧风雨的
女子,将是多么的幸福……”

    牧云笙抱着那画,想了许久。

    直到云幕西垂,直到群星隐没……

    那幅花去了他所有年少才情的画,终于在烛火上被缓缓点着了。火越燃越大,
它从牧云笙手中飘落到了地上,缓缓展开。那少女正一点点被火吞噬,她那怆然
回顾的眼神,却仍是那么直刺人心。此时,在数千里外的北陆,那个绝美而脆弱
的生命正走向最后一刻。

    牧云笙突然扑倒在地,拍打着那幅画上的火焰,然而,画的残烬在他的袖风
中忽然变成了无数黑色白色的幼蝶,缠绕着,旋舞着,向窗外无垠晴空而去。

    牧云笙呆望了许久,终于缓缓走出殿来。

    那里,文武百官正在等着他。

    “陛下,澜州九郡守齐反,大军向天启而来。”

    “陛下,越州反贼佟波陆颜竖明黄大旗,自立商国。”

    “陛下,硕风和叶出尔反尔,再整十万大军,意欲再次南渡。”

    这年轻的帝王望着天际正卷来的长云,笑道:“上朝。”[/size][/color]

liuzhuobest 1-6-2006 06:28 PM

[color=Purple][size=4]第六章
   第六章

    1

    天启城,末曰之城。

    当最后的霞光从天际消失,这庞大的九州第一都市似乎也被风带走了最后一
丝热量,陷入冷寂之中。方圆百里的城市难以看到灯火,从天空俯看下去,这里
更像一座巨大的废墟。无人能想象,一年前它的夜晚还是那样光辉璀璨,如银河
倾泻在大地。

    皇城中同样漆黑冷清,连更鼓也听不见。风吹过城楼的垛口,呜咽悲鸣。未
关紧的殿门吱呀地扭动着,仿佛游魂正落寞地穿行。

    只有秦风殿的窗口还露出昏黄灯光。殿中,少年皇帝牧云笙正坐在椅上,怔
怔看着手中的玉玺。

    它是九州中最纯白高贵的玉,雕刻得无比庄重精美,角上却缺了一小块。据
说,那是前朝皇帝气愤地用它投打权臣时摔缺的,于是用黄金镶上了。可牧云笙
觉得,缺一个角才是真正的造化,这种残缺之美是追求极致的帝王与工匠们所无
法领略的,只有在无数人置身其中无法自拔的偶然与必然中才能产生。就像现在
的天启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宛如圣贤所设想的理想之国,因为财物没有用
了,贞操也没有用了。这一切也把混乱之美推到了极致。

    少年皇帝十分讨厌那个金色的角,它俗得刺眼。他找出一把小刀想撬下它,
可它镶得太结实了,于是他又把这个角向案上重重地敲着,直到把紫檀木案敲出
许多小坑。

    这玉玺,拿在别人手里,是号令天下的权柄;可在他手里,却只是一个不完
美的玩具罢了。

    好半天后,牧云笙终于放弃了他敲去玉玺那个角的努力,面对着地上那幅画
的灰烬,开始愣愣地思考问题。他在想:要不要做一个好皇帝,或者说,要不要
为了做一个皇帝而做皇帝,像所有人心目中所希望的那样,热衷权位,惯使机谋,
翻云覆雨,把天下每一个人当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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