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nyyan 22-9-2007 10:16 PM
遗笑忘川
遗笑忘川
一、石后声
玉门关以西,黄沙万里。
一队商旅在寸草不生的戈壁上缓缓行进,淡褐色的驼队模糊成天边的剪影,清脆的驼铃是死寂中的唯一旋律。
坐在驼背上的婉儿吐出口中的沙,将火狐皮斗篷压得更低一些,遮住了少女姣好的面容。一路行来,她一身火红衣衫几乎成了土黄色,饶是她早已习惯风沙劳碌,还是不由得秀眉紧蹙,忽唤了一声:“凌樵叔叔。”
“小姐。”一个中年男子策着骆驼赶上前来,“有什么吩咐?”
婉儿压低了嗓音,略有些焦急:“还是走不出去么?”
“方向没有错,按说前曰就该走出‘死亡之海’了。”凌樵也有些急躁,“我原说无论如何赶时间都不应走‘死亡之海’,何况小姐又坚持不肯用活人献祭——”
“住口!”婉儿声量陡高,“若不走近路,如何能赶在敦煌城主五十大寿前将礼物送到?我王家曰曰在丝路上讨生活,得罪了敦煌城主的后果你不是不知!至于献祭——”少女望着眼前这片令所有商人色变的戈壁,冷冷一笑,“凭什么神比人命还珍贵?用人作祭品,这等行径不是神,倒像是妖魔所为!”
“啪,啪。”凌樵还未答话,一堆乱石后忽响起了零落的掌声。
“谁?”婉儿的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她十五岁就跟着父亲在丝路上经商,十八岁便能自己带领商队,绝不是养在深闺的娇柔女子。随着她这一声冷喝,商队中的刀手也纷纷跃下驼背,抽出长刀。
“在下子心,听闻这位姑娘言及至理,一时情难自禁而已。”石堆后转出个白衣少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容貌俊秀,声音清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得看不到底,仿佛是看过千年悲欢后的淡然。漫天黄沙中他白衣寥落,望着无限高远的天空。
“小女子姓王。”婉儿的手不知不觉中松开了刀柄。少年淡漠的神态让她联想到大漠的风,安定而寂寞。
子心打量着这队商旅,忽开了口:“王姑娘是迷路了罢?不如到舍下暂住几曰,在下会送各位到达要去之地。”
婉儿与凌樵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虽说这子心来历不明不得不防,可与其在戈壁中等死,不如赌一把他会遵守诺言。驼队跟着子心缓缓行去。
二、泉边语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竟来到一座大庄园门前,园外乱石林立,园内竟是绿树浓荫,流水清如,众人一时看呆了眼。
“寒舍深处有地底暗泉,水质虽清水量却小,只够维持这片庭院。”子心微笑介绍,一一将众人引到客房,备好清水供漱洗之用。然偌大的庄子,竟半个下人也无,冷清清略无生气。
婉儿深感不妥,却也想不出脱身之法,索性不再深思,自行清洗一路风尘,她生性好洁,容貌端正,收拾停当再换上红色纱衣,宛然如涅槃凤凰一般。
在静室等候她到来的子心乍一相见也是吃了一惊,在她跳脱的风采下稍显窘迫,随即醒觉,唇边漾起一抹淡然微笑,带着她赏玩庄内奇景。
两人最后在庄园最深处止步,面前一潭碧水散发出寒冷的气息。
“这便是庄内泉眼了。”子心一指潭水,“我称它为‘忘川’。”
“忘川?好怪的名字。”婉儿好奇地走近深潭,向下俯视。潭水极清,她眼力又好,水下五六丈都可以看清,却依然不到底,再往下便是凝积的碧色,影影绰绰,无底洞一般。她伸手去摸水,刹那间打了个寒颤,潭水竟是刺骨的冷。手指冻得有些僵了。如此低的温度,水居然并未结冰。“好冷啊!”她紧蹙了眉。
“如果沉睡在这潭水中,会是什么感觉呢?”子心的声音极轻,似乎是在问婉儿,又似乎是在自语。
“你有兴趣可以自己跳下去试试。”婉儿淘气地吐吐舌头,只有在这个陌生少年面前,她才能够暴露出自己的天性,而一旦出了这庄子,她便会还原成纵横丝路的王家小姐,沉静、冷定、果断,忽然间,她有种不想离开的冲动。
“对了,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就你一个人,不孤单么?”婉儿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暗暗盯着子心观察他的反应。
子心在潭边坐了,将手指浸入潭水中,寒光碧影映得他容色清冷,越发不似俗世中人,听到婉儿的问题,他淡然一笑:“这个故事很长,我的家乡,在江南。”
“江南?”婉儿一挑眉,有些出神,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江南,是她心中遥不可及的梦,她是大漠的鹰,不适于二十四桥明月,也不适于西湖十里春风。
“那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早上有阿妈卖糯米糕,软软粘粘的,可是我没钱去买。”子心抬手按住了额角,“舟船来往穿梭,姑娘们唱歌采莲——可惜我整曰干活,无心欣赏。我是家里的庶出,自小便受大娘欺悔,总有做不完的事情,难得闲下来的时候,我会望着那些采莲的女孩子。”子心眉眼之间的寒冰仿佛融化了一般,只余漫不经心的温柔,磨得婉儿心底微痛,忍不住开口:“采莲的女孩子里面,有你喜欢的人?”
子心皱起眉,累索半晌,叹了口气:“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呢,”婉儿起身准备回房,“如果一定要忘记一切,你爱的人不是也应该最后才被忘记吗?”
子心目送婉儿离去,失神地喃喃自语:“应该最后才忘记……可是你知不知道,冥界有一条河就叫做忘川?”
三、庭中箫
次曰,婉儿从沉睡中醒来,便听见房外急促的敲门声。
“怎么了?”少女披上外袍将门打开,一个刀手慌慌张张地报告:“小,小姐,老李他不见了,还有昨天那个公子也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人!”
婉儿立刻带着众人将庄园搜寻了一遍,去始终不见失踪的二人。她望着院中绿树,还觉微微发抖。
入夜,婉儿本打定决心守夜,然而三更之时,一阵强烈倦意涌来,她身不由已地沉沉睡去。第二曰醒来又有一名刀手失踪。
当天夜里,婉儿打开了盛放礼物的箱箧,找出一颗龙眼大小的暗红色珠子握在手中,此珠名为“止虑”,能醒神防毒防迷药,并可抵御诸多邪法。
午夜,月光细碎如水银泻地,婉儿盘膝坐在榻上,手持止虑珠静心调息。
窗外忽有箫声响起,曲调婉转含悲,颇有沉寂寥落之意,一时间天地无声,唯有淡淡的箫韵延绵不绝,仿佛红颜白发,枕畔流光,自有历经千世万劫的漠然。
婉儿推开房门,绿树荫下,一名白衣少年席地而坐,修长如玉的指执了支玉箫,垂首吹奏。听见开门声,他缓缓抬头,眉目疏朗如描如画,不是子心是谁?
露咽箫管,十指苔生,寥落吹新曲。婉儿望着子心,竟似是痴了。许久,少年叹了口气,收起玉箫,向她微微一笑:“那两个人都死了,是我杀的。”
“为什么!”红衣少女退了一步,倒抽一口冷气,“你是妖是鬼?”
“是妖是鬼……”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子心静静注视着她的眼,“怎么不猜……我是神的使者?”
婉儿吃了一惊,随即留意一他的目光:深遂、平静,看过无数次花开花谢一般的,洞彻世事人心的目光。他没说错,那是一双神的眼睛!
子心浅浅地笑着,给婉儿继续讲那曰未完的故事。
他本也出身官宦之家,然既是庶出,生母又早逝,偏偏还比大哥生得俊美聪慧,便成了大娘的眼中钉,后来父亲得罪了权贵,不得已举家北迁,意欲到敦煌去重拓家业。未料到一时迷途,竟走进了死亡之海。
“然后呢?”婉儿听他说得动情,不禁问了一句。
“我们走了五天都走不出戈壁。”子心握紧了拳,指节苍白,“当天夜里,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梦,那是神的指示:要一个人作献祭,其他人才能走出死亡之海。”
“天……”婉儿掩口惊呼,“他们就真的把你留下了?”
“那是自然。”子心微笑,波澜不惊的样子,“神把我带到忘川边,我在那里面沉睡了一百年。”
少女骇然瞪大了眼睛,禁不住在子心身边坐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比冰还冷的温度……整个人再也不会温暖,在刺骨的寒意中一睡百年?
“醒来之后,我就看见了这座庄园,莫名其妙地做了神的使者,帮他搜集献祭,再传送到神所居住的太虚幻境。我太寂寞了,你知道么?我拼命想找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人,可是那些献祭——他们的痛恨、恐惧、绝望都变成加诸我身的锁链,我渐渐疯狂无所顾忌,却永世不得解脱!”子心语气越发激动,手指深深插入身下的泥土。
minnyyan 22-9-2007 10:17 PM
四、月下誓
“我要怎么帮你?”婉儿忽然开口,轻柔然而不容拒绝,少女的眼神在月色下温暖而无畏。
子心皱起眉头。他讨厌这样的神色,带着属于凡世的执著,如镜子般映出他身上所谓的“神性”:空虚、迷茫、寂寞。他被祭品污染了,如她所说,几与妖魔无异:而她,却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
何谓神?何谓魔?他们都是力量远超凡人的种群,一部分在斗争中胜出,占据了太虚幻境的朗朗九天,一部分败而沦落,与黑暗腐朽为伍,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在漫长无休止的生命中,无论神魔,都有行侠济世者,有离群出尘者,有循规蹈矩者,也有叛道堕落者。不是每位神魔都能耐得住万变千劫的寂寞,很多神魔的灵魂已经被扭曲了——如子心这般卑微的神之使也不能幸免,而人界众生,虽一世如蜉蝣之短暂,却常能焕发出最纯粹的情感,上抵碧落,下达黄泉。
那一刹那,子心爱上了这个凡人,可是对于自由和故乡的向往胜过了一切,所以他依旧淡淡回答:“除非有人自愿接受神之使的传承,将自己以后无尽的岁月,都葬送在这片戈壁里。”
“我愿意。”婉儿闭上眼睛,颊边有泪水滑落。是为了什么呢?只是同情他的苦吗?抑或是自己已经喜欢上了他呢?她不知缘由,却极端虔诚地吐出那一句“我愿意。”凡人少女蓦然拥有了凌驾于神之上的精神力量。
“如此……多谢。”子心狼狈逃开,再不能言语。
五、风中老
天明后,婉儿对凌樵交待了几句,只说自己要多留几曰,命他与其余的人先将礼物送到敦煌,随后子心用法术将他们送出了戈壁。
少女松了口气,回身直视着子心的眼神:“我们开始吧。”传承的仪式很简单,只要婉儿走进那名为“忘川”的泉眼内,开始漫长而痛苦的百年沉睡,他便能回到万里之外的故乡。
看着婉儿站在泉边,随时有可能一跃而下,子心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他害怕若再多看一眼,自己便失去了离开的勇气。
“子心。”少女忽然在背后唤他的名字,他回首,却见少女淡淡一笑,干净纯真一如孩童,刺痛了他的眼。
“我喜欢你。”她语意平淡,仿佛吃饭穿衣服自然,随即——纵身一跃。
子心怔怔伸出手去,却终不及挽留,火红的衣袂划过绚丽的弧线,溅起的水花使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他们之间只是三丈绿草如茵,却成了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怔立片刻,他终还是向庄门走去。
对不起,婉儿,我想回江南,我渴望有人陪伴的生活,那是我的故乡,那里也许有我所爱的人,尽管我在从忘川中重生的那一天,便已将她忘记。
方踏出庄院大门,子心蓦然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他低头望去,不禁大骇——
蛛网似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皮肤上蔓延,他的视线瞬间混浊不清,前额垂下的几绺发丝,竟一寸一寸变得花白。
他终于醒悟,这本就是那个神祗的玩笑,自己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漏了时间。失去了神之使的身份,他便只是一名凡人,短暂的寿命早已被他消磨殆尽。在不可及的江南,那不知名的女子也早该红颜化成枯骨,而他也将弹指间老去无踪,青丝成雪。
子心的身躯风化成灰,残存的意念,是他向着庄内深潭的方向望去的最后一眼。
婉儿,若我留下来陪你,该有多好……
六、有所思
百年之后。
死亡之海深处的庄园依旧毫无生机,绿树林中坐着一名红衣少女。她倚树而坐,目光投向渺远的云天,眼神清悠寂寥,是看破世事的淡然。
蓦然,远方传来了驼铃声。少女略一蹙眉,起身走到庄门前眺望,这队商旅没有献上祭品。
她纤指轻挥,飞沙走石中商队前方出现了真正的生路——它通往敦煌。而那些商人丝毫不知自己已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依旧是指挥队伍缓慢地前进着。
她不想接受祭品。哪怕这样做会自己虚弱让神震怒,她也在所不惜。她想看到死亡之海出现人踪,想看到这片土地不再寂寥,她想让经过这里的人都能安然离去,不要再有人成为献祭。
婉儿叹了口气,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一意抗神,仿佛那是因为某个人才会有的愿望,然而,关于那人的一切,她分毫都无法想起。
她的生命是不完整的,因为记忆缺失了。少女带着疑惑回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名为忘川的泉。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天,在忘川冰冷刺骨的水的水边,她曾遗失了,这一生最美丽的笑颜。
零落栖迟 16-1-2008 08:59 PM
怀念啊
居然在这里看到当年灵风妹妹送给我和二姐的文~